朱瞻基的腳步並不快,卻異常沉穩,每一步都似踏在凝滯的時光之上。他越過營地與報國寺山門之間那段不長的距離,走入了那片被無形威壓籠罩的區域。
三百親衛下意識地為他讓開道路,又在他身後重新收緊陣型,長槍斜指,對準了那個跪地的青衣身影。空氣裡的每一粒微塵,都彷彿承載著千鈞之重。
曹長卿依舊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對身後北涼世子的到來恍若未聞,他全部的注意,似乎只在那驚慌失措的少女身上。
姜泥看到朱瞻基走近,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下意識地想朝他跑去,卻被曹長卿那沉重如山的氣場與話語中不容置疑的宿命感牢牢釘在原地。她只能睜大眼睛,無助地望著他。
朱瞻基在曹長卿身後三步處停下,沒有去看姜泥,目光落在曹長卿挺直的背脊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寂靜中盪開:“曹先生,一別多年,風采依舊。”
曹長卿終於有了動作。他並不起身,只是直起了上身,依舊保持著跪姿,微微側首,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朱瞻基身上。那目光溫潤平和,不見絲毫敵意,卻自有一種俯瞰江山、洞徹世事的深邃。
“北涼世子。”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語氣聽不出喜怒,“這些年來,多謝世子‘照拂’我家殿下。”
這“照拂”二字,他說得平淡,卻讓朱瞻基身後的李淳罡挑了挑眉,老黃也收斂了笑容。誰都聽得出其中深意——堂堂西楚公主,卻在北涼王府做了十餘年任人驅使、甚至被當作貨幣籌碼的卑賤侍女。
這在任何一位楚國舊臣眼中,都是奇恥大辱。
朱瞻基面色不變,坦然承受了這隱含鋒芒的注視:“姜泥在我北涼,是客,是友,從未為奴。這一點,曹先生或許有所誤會。”
“誤會?”曹長卿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涼的弧度。
他終於緩緩站起身,青衫微拂,不沾塵埃。轉身,正對朱瞻基,那平和的目光深處,彷彿有星辰幻滅,山河傾覆。
“世子可知道,殿下的母后,昔日便是被徐驍以一丈白綾,賜死於西楚皇宮之前?”
此言一齣,姜泥嬌軀劇顫,臉色瞬間慘白。這段血淋淋的往事,是她內心深處最不敢觸及的傷痕。
朱瞻基的眉頭終於微微蹙起。徐驍馬踏六國,這是無法抹去的事實。
他沉聲道:“那是國戰。徐驍給了西楚皇室應有的體面,皇后是殉國,非受辱而死-7。況且,若非如此,姜泥也活不到今日。”
“所以,我還要感謝北涼王的不殺之恩,感謝世子將殿下當作‘客’、‘友’的恩典?”
曹長卿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微微扭曲,報國寺的古柏無風自動,葉片簌簌作響。
“殿下乃大楚皇裔,天生劍胚,萬劍共主。她的根骨,比世子你更適宜踏足武道巔峰。可她在北涼,卻只能藏拙,只能當一個懵懂無知、甚至需靠仰仗你們鼻息生存的丫鬟!世子以為,這是恩典,還是……折辱?”
最後二字吐出,一股浩然之氣陡然自曹長卿身上衝天而起!並非殺氣,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厚重到極致的“勢”!
這氣勢不傷人,卻讓所有感受到的人心神劇震,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部沉甸甸的、寫滿了國仇家恨與文人風骨的青史!
寧峨眉、呂錢塘等修為稍遜者,悶哼一聲,幾乎要握不住手中兵刃。連吳六鼎都面色一凝,握劍的手青筋微現。
就在這時,一直摳著耳朵的李淳罡,懶洋洋地往前踏了一步。
就這麼一步,那鋪天蓋地、令人窒息的浩然之勢,彷彿遇到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在朱瞻基身前丈許處被硬生生隔開、消弭。
李淳罡撓了撓亂髮,斜眼看著曹長卿:“曹官子,跟個小輩置什麼氣?嚇壞了花花草草多不好。你想帶走那丫頭,問過她自己的意思沒?問過……這混小子答不答應沒?”
李淳罡的介入,讓緊張到極致的氣氛稍稍一緩。
曹長卿看向這位昔年的劍甲,眼神中終於多了一絲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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