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姜泥身上。
姜泥此時心亂如麻。曹長卿的話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刻意塵封的記憶與身份。公主……復國……母后……這些詞彙帶來的不是榮耀,而是近乎毀滅性的沉重壓力。她看著曹長卿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期望與悲憫,又看向朱瞻基——這個她恨過、怨過,卻也最熟悉、最依賴的人。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曹長卿看著她茫然痛苦的眼神,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語氣不由得放緩,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殿下,您無需立刻決定。臣知道,這一切對您來說太過突然。但請您相信,臣尋找您二十年,並非只是為了將您推上風口浪尖。”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楚國雖亡,其魂未散。我們不去那早已物是人非的舊楚之地。蜀地,聚集了天下諸多不滿離陽的亡國遺民與勢力,那裡有我們復國的根基與盟友。臣會傾盡所有,為您鋪平道路。
您只需站在那裡,便是我大楚億萬遺民不滅的旗幟與希望。這不僅是復國,更是……為您母后正名。天下皆言‘色甲’禍國,臣,不答應!”
最後一句,曹長卿的聲音陡然激昂,帶著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這不僅僅是為了故國,更是為了心中那份深藏多年、不容玷汙的傾慕。
姜泥被這複雜而沉重的情感衝擊得搖搖欲墜。她只是一個在仇人家中長大的孤女,突然之間,家國大義、母親清譽、舊臣期盼,如同三座大山壓了下來。
朱瞻基看著姜泥蒼白的臉色,心中湧起復雜難言的情緒。
他上前一步,擋在了姜泥與曹長卿視線之間,直視著這位青衣儒聖。
“曹先生,你的執著,令人敬佩。但姜泥的人生,該由她自己選擇。她若願意跟你走,去復國,去當女帝,我絕不阻攔。”
他頓了頓,聲音沉凝如鐵。
“但她若不願,今日,誰也別想強迫她離開。”
話音落下,他周身氣機隱晦地流轉起來,體內萬相真元如江河奔湧。
要不是看在姜泥的面子上,他一巴掌就能扇死這曹長卿。
李淳罡也嘿嘿一笑,獨臂袖口無風自動。老黃默默解下了背上的劍匣。吳六鼎的劍,發出了一聲清越的低鳴。
大戰,一觸即發。
曹長卿看著眼前嚴陣以待的陣容,尤其是李淳罡那深不可測的氣機,眼神微微閃動。他固然不懼,但在此地與北涼世子、尤其是與狀態不明的李淳罡生死相搏,絕非明智之舉,更會嚇到剛剛尋回的公主。
他忽然灑然一笑,那沖天的氣勢如潮水般收回體內,又變成了那個溫潤清癯的文士。
“世子誤會了。”
他看向朱瞻基身後的姜泥,目光柔和,“臣不會強迫殿下。今日得見鳳駕,已慰平生。臣會留在附近。待殿下想清楚,無論作何決定,只需一言,臣,隨時聽候吩咐。”
說完,他再次對姜泥深深一揖,青色身影便如同水墨畫中淡去的一筆,在眾人眼前緩緩消散,只餘下聲音嫋嫋:“殿下,珍重。臣,暫且告退。”
那龐大的壓力驟然消失,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卻感到一陣虛脫。
姜泥腿一軟,幾乎癱倒,被眼疾手快的青鳥扶住。她茫然地望著曹長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走到她面前的朱瞻基,嘴唇翕動,最終只化作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朱瞻基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淚,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曹長卿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一樣了。
姜泥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逗弄、沒心沒肺的小侍女,她是西楚公主姜姒,她的肩上,被迫壓上了整整一個亡國的重量。
報國寺的暮鼓,終於敲響了最後一聲,餘韻悠長,彷彿在為這段猝然揭開的塵封歷史,鳴響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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