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刺破雲層,將稀薄而冷冽的光線投在營地肅殺的輪廓上。
篝火餘燼早已冷卻,親衛們輪換值守,盔甲上凝著細密的露珠,眼神銳利地掃視著營地外每一處陰影。那種無形的對峙並未隨著黑夜褪去,反而在白日里化作更沉甸甸的壓力,瀰漫在清冷的空氣中。
姜泥幾乎一夜未眠,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蜷縮的姿態維持了太久,四肢都有些僵硬麻木。炭火熄滅後的寒意絲絲縷縷滲入骨髓,但比這更冷的,是心頭那揮之不去的茫然與撕扯。
曹長卿昨夜那無聲的“探看”,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至今未平。它提醒她,有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一個沉重卻或許能讓她擺脫目前窒息境地的身份,就在不遠處等待。
然而,朱瞻基那冰冷而絕對的話語,連同過往十幾年交織著“欺凌”與隱秘關懷的記憶,又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讓她連向那條路張望的勇氣,都顯得奢侈。
帳外傳來輕微的動靜,是青鳥送來了溫水和簡單的早膳。她依舊沉默寡言,動作輕巧地將東西放在姜泥觸手可及之處,便垂手退到一旁,目光低垂,卻將姜泥一切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
姜泥沒有動那些食物,只是就著青鳥遞過的溼帕子,機械地擦了擦臉。
冰涼的水讓她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無論是朱瞻基還是曹長卿,都不會允許她永遠龜縮在帳篷裡逃避。
果然,早膳過後不久,帳外傳來了寧峨眉渾厚的聲音:“姜姑娘,世子請你過去主帳一趟。”
該來的,終究來了。
姜泥的心猛地一縮,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卻發現只是徒勞。她看了一眼青鳥,青鳥微微側身,示意她該出去了。
掀開氈簾,清冽的晨風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營地已然整肅,兵戈之氣在晨光中顯得愈發銳利。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審視的、擔憂的。
寧峨眉按刀立在帳外,見她出來,抱拳一禮,眼神複雜,卻並不多言,只側身引路。
從她的帳篷到主帳,不過短短數十步的距離,姜泥卻覺得彷彿走過了漫長的煎熬。
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兩側親衛身上散發的凜冽氣息,以及更遠處,那股如芒在背、溫潤卻又磅礴的注視。
曹長卿,果然還在。
他並未刻意隱藏,那份獨屬於儒聖的“勢”,如同沉默的山嶽,與營地森嚴的軍陣之氣無聲對抗著。
主帳前,李淳罡依舊抱著他那柄破劍,歪靠在一輛輜重車旁,似乎對周遭的緊張氣氛渾然不覺,只是耷拉著眼皮,彷彿還在打盹。
但當姜泥經過時,他掀開一絲眼皮,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無言的提醒。
主帳內,朱瞻基正站在懸掛的輿圖前,背對著帳門。
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透著掌控一切的沉穩與壓力。晨光從帳簾縫隙透入,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立刻回頭。
姜泥站在帳中,手腳冰涼,垂著頭,盯著地面氈毯的紋路,不敢去看他的背影,更不敢去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帳內安靜得能聽到火盆裡銀炭輕微的爆裂聲。
半晌,朱瞻基終於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姜泥身上,彷彿昨夜那些冰冷徹骨的話語並非出自他口。但這種平靜,反而讓姜泥更加不安。
“休息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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