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驟雨來得急,去得也快。雨後初晴,官道上泥濘難行,車隊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潮溼的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卻絲毫未能稀釋隊伍中那份無形的凝重。
朱瞻基縱馬行在最前,背脊挺得筆直,彷彿一尊冰冷的雕塑。自那日礫石灘上的衝突後,他與姜泥之間那層冰殼看似完好,內裡卻已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他知道,她也知道,只是誰都不願,或說不知如何再去觸碰。
又行了半日,前方路旁出現了一處簡陋的茶棚。而茶棚外,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牽著馬,似乎正與茶棚主人爭執著什麼。
一襲青衫,身姿挺拔如修竹,腰間佩劍,眉宇間帶著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更有幾分掩不住的疲憊與倔強——正是徽山軒轅世家的軒轅青鋒。
朱瞻基勒住馬,抬手示意車隊暫停。他目光復雜地落在軒轅青鋒身上。前世記憶與今生見聞交織,他深知這位看似風光無限的軒轅家長女,在家族中處境實則微妙甚至艱難。她的父親軒轅敬城醉心讀書,性情溫和近乎懦弱,在崇尚武力的軒轅家備受輕視,連帶著她這個女兒,也常被族中那些跋扈的堂兄弟刻意刁難。她痴迷武道,渴望以劍證明自己,卻始終得不到家族資源的真正傾注,反而因與父親“不走正道”的期望背道而馳,父女間隔閡漸深。
“軒轅姑娘。”朱瞻基驅馬近前,聲音平淡地打了招呼。
軒轅青鋒聞聲轉頭,看到朱瞻基及其身後的北涼車隊時,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戒備,也有瞬間鬆懈下來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依賴。她與朱瞻基算不上至交,但在幾次不算愉快的江湖照面中,至少知曉這位北涼世子行事雖莫測,卻並非落井下石之輩。
“世子。”軒轅青鋒拱手,姿態不卑不亢,只是衣衫下襬沾了些泥點,顯出幾分風塵僕僕的狼狽。她似乎正因銀錢不足與茶棚主人理論,此刻被朱瞻基撞見,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窘迫。
朱瞻基掃了一眼那面露不耐的茶棚主人,對身後的親衛微一頷首。立刻有人上前,付了茶錢,又多給了一些,打發那主人去了。
“雨後方晴,道路難行。軒轅姑娘若不急著趕路,可上車歇息一程。”朱瞻基開口邀請,語氣並無太多熱情,更像是一種基於現狀的務實考量。他知道軒轅青鋒獨自在外,多半又是與家中產生了齟齬,或是為了尋訪劍術、歷練自身。讓她隨行,一來算是故人照拂,二來……他目光幾不可察地掃過身後那輛安靜的馬車,心中某個角落動了動。
軒轅青鋒略一遲疑,目光掠過那輛寬大卻透著莫名壓抑的北涼馬車,又看了看朱瞻基沒什麼表情的臉,最終點了點頭:“那便叨擾世子了。”
車門開啟,軒轅青鋒彎腰進入。車內空間寬敞,陳設華美,卻莫名讓人覺得空氣凝滯。她一眼就看到了安靜坐在角落的姜泥。
姜泥在她上車時已依禮微微躬身,此刻正垂著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精緻擺件。她穿著侍女的衣裙,容顏清麗,卻籠罩在一層揮之不去的沉寂裡,彷彿與這車廂內華麗的錦繡格格不入。
軒轅青鋒對她有印象,知道是朱瞻基身邊那個身份有些特別的侍女。她朝姜泥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在另一側坐下。
車隊重新啟程。有了外人加入,車廂內的寂靜似乎被打破,又似乎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軒轅青鋒並非多話之人,但或許是為了打破沉悶,也或許是想試探什麼,她偶爾會與朱瞻基說上幾句。說的多是江湖見聞,或是途經之地的風物。朱瞻基的回應大多簡短,有時只是淡淡“嗯”一聲,目光常落在窗外飛逝的景緻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行至一處風景頗佳的河畔,遠山如黛。軒轅青鋒看了看窗外,忽然轉過頭,對朱瞻基道:“說起來,我母親若見到世子這般人物,定是極為欣賞的。她常說,男子當有頂天立地的氣概,亦需有沉穩深邃的心性,世子二者兼備。”
這話說得有些突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玩笑的調侃。軒轅青鋒說這話時,目光平靜地看著朱瞻基,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朱瞻基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軒轅青鋒臉上,淡聲道:“令堂謬讚了。” 他聽得出軒轅青鋒話中那點刻意為之的意味,卻無意接招。
而一直如同背景般安靜的姜泥,在聽到“母親”二字時,交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原狀。她依舊垂著眼,彷彿周遭一切都與她無關。
軒轅青鋒卻不打算就此打住,她似乎覺得這車廂裡的氛圍有趣,又或者,是想借由與朱瞻基的對話,來印證或觀察些什麼。她繼續說道:“徽山上下,如今都盼著我回去。只是世子也知,我父親他……終日與書為伴,覺得那才是正道。我偏愛刀劍,他便覺得我不務正業,辱沒了門風。”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澀然與無奈,卻未能完全掩蓋。
朱瞻基沉默片刻,道:“人各有志。軒轅先生學究天人,令人敬重。只是父女之間,想法不同亦是常事。” 他這話說得四平八穩,聽不出太多個人傾向。
這時,一直靜默的姜泥,卻忽然輕聲開口了,聲音平穩無波,像在詢問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世子可知,這位軒轅姑娘的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正在交談的朱瞻基和軒轅青鋒都頓住了。
朱瞻基看向她。姜泥依舊維持著恭順的姿態,沒有抬頭,彷彿只是出於侍女的好奇,或是為了接續話題而發問。
軒轅青鋒也看向姜泥,眼中閃過一絲探究。她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看似毫無存在感的侍女,此刻的提問,似乎並不那麼簡單。
朱瞻基看著姜泥低垂的睫毛,心中那根弦又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緩聲道:“軒轅敬城先生,是徽山軒轅家難得一見的讀書種子,為人清正,學問淵博。只是……與家中習武為上的風氣,有些格格不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軒轅青鋒微微抿起的嘴唇,補充道,“至於他們父女之事,外人難知全貌。只知軒轅姑娘志在武道,而軒轅先生,或許更希望她承襲書香吧。”
他沒有說更多,但寥寥數語,已勾勒出軒轅家那微妙而緊張的父女關係,以及軒轅青鋒那份不為人理解的堅持所面對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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