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瑾回到修繕一新的宅邸時，眉宇間還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章漣衣正坐在鋪了毛氈的地上，拿著個布老虎逗弄芸簡，程雪則在旁邊笨拙地試圖幫妹妹撿起掉落的撥浪鼓。
見父親回來，程雪立刻丟下撥浪鼓，邁著小短腿跑過去，一把拉住周慕瑾的衣角，仰著小臉看他。
周慕瑾心中一軟，彎腰將兒子抱進懷裡，在章漣衣身旁坐下，嘆了口氣，將校場上的事情緩緩道出。
“……兵器陳舊，兵無戰心，如今連肚子都填不飽，皇兄這是給了我一個徹頭徹尾的爛攤子。”他的聲音裡帶著疲憊與憤懣。
章漣衣將芸簡交給聞聲進來的奶孃，然後挪到周慕瑾的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王爺可還記得，我們從京城來北疆這一路上的見聞？”
她目光悠遠，彷彿又看到了那些景象：“京城之內，自然是朱門酒肉，歌舞昇平，一片盛世氣象。可出了京畿之地呢？多少田地荒蕪，村落蕭索，百姓面有菜色，衣衫襤褸。官吏層層盤剝，賦稅沉重……這大周朝的繁華，恐怕也僅限於天子腳下那一畝三分地了。”
她看向周慕瑾，語氣肯定：“連黎民百姓尚且活得如此艱難，邊塞軍餉被層層剋扣、拖延發放，恐怕絕非朔風城一地獨有的現象。”
周慕瑾默然，他何嘗不知？只是親眼見到麾下士兵因飢餓而無心操練，這種無力感更甚。
他抱著懷裡安靜下來的程雪，沉聲道：“即便如此，邊關不能不守，這些兵……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
夜色漸深，書房內燈火搖曳。
周慕瑾提筆，準備寫信給平日裡結交的一些以剛正不阿著稱的朝廷要員，如李太傅。
信中以邊關將士困苦、軍餉拖延、恐生變故為由，懇請他們暗中查探，這軍餉究竟卡在了戶部、兵部，還是沿途轉運的哪個環節。
“此事牽涉甚廣，盤根錯節，即便他們肯幫忙，要查個水落石出，恐怕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周慕瑾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語氣沉重。
他看向坐在一旁為他研墨的章漣衣，繼續道：“遠水解不了近渴。開春在即，軍中無糧無餉，人心渙散，屆時若敵寇來犯，我們將毫無還手之力，你我與孩子們亦身處險境。”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看向章漣衣，“我離京時變賣了些產業，加上母后留下的一些體己，手頭尚有些積蓄。我想……先拿出一部分，墊付一部分軍餉，至少讓將士們能吃飽肚子，穩住軍心，抓緊操練，以應對即將到來的春掠。”
這是一筆巨大的開銷，而且很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他看向章漣衣的目光中帶著詢問與一絲歉意，這本該是用於他們這個小家，用於她和孩子們過上更好生活的銀錢。
章漣衣放下墨錠，沒有絲毫猶豫，“王爺做得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邊關失守，我們留著那些銀錢又有何用？先穩住軍隊，保住朔風城，才是眼前最要緊的事。家裡的開銷我會仔細籌劃，能省則省。孩子們還小，也用不了許多。”
周慕瑾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委屈你了，漣衣。”
章漣衣搖搖頭，“我們是一家人，風雨同舟，何談委屈？王爺放手去做便是，府中一切有我。”
有了章漣衣的全力支援，周慕瑾心中一塊石頭落了下來。
次日他便讓冷湛秘密從自己的私庫中調出一筆不小的銀錢，交由趙康去採買糧食，並宣佈補發部分欠餉，同時嚴令全軍加緊操練。
訊息很快傳遍軍營，原本死氣沉沉的兵營一下子炸開了鍋。
“發餉了！王爺給咱們發餉了！”
幾個老兵攥著手裡那點銅板，聲音都在發抖。
雖然錢不多，也就夠家裡買幾個月米糧，可這是實打實的希望啊！
校場上再也沒人抱怨了，連最懶散的兵痞子都咬著牙跟著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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