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以後。
沈硯之和夏音禾的婚禮定在九月的第一個週六。
場地選在沈家老宅的花園裡。沈硯之原本要在市中心最貴的那家五星級酒店包下整個宴會廳,被夏音禾攔住了。她說就在家裡辦吧,花園夠大,草坪夠平,梧桐樹夠密,比任何酒店都好看。沈硯之聽了之後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好”,轉頭就讓宋瑾言把花園裡每一寸草坪都重新鋪了。
婚禮前一週,整個沈家老宅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程現場。花匠把花園裡原本種著的玫瑰全部移走,換上了沈硯之指定的白玫瑰。不是普通的白玫瑰,是從荷蘭空運過來的一個稀有品種,花瓣邊緣帶著極淡的奶油色,花苞比市面上常見的品種大了一圈。宋瑾言看著花圃裡密密麻麻的白玫瑰花叢,悄悄在平板電腦上記了一筆:花卉預算超支百分之三百。但他一個字都沒跟沈硯之提。反正提了也沒用,沈硯之的回覆只會是“不夠再加”。
婚禮前一天晚上,沈硯之失眠了。
夏音禾半夜醒來,發現身邊沒有人。她披了件外套走出臥室,發現書房的燈亮著。沈硯之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又被他用鋼筆劃掉了一大半。他的手指上沾了好幾處墨漬,頭髮被他抓得亂七八糟,顯然是反覆修改了很多遍。
“你在寫什麼?”
沈硯之猛地抬起頭,下意識地想把那張紙藏起來,但夏音禾已經走到了他身邊。她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上面寫著——
“我沈硯之,今天和夏音禾結婚。我不太會說話,以前也沒想過自己會有今天。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會一個人關在那棟房子裡,把窗簾拉得緊緊的,誰也不讓進來。但是音音來了。她敲了我的門,我沒有開。她把門推開了,站在門口問我餓不餓,要不要吃麵。”
後面被劃掉了。
“我今天結婚了。新娘叫夏音禾,身高一米六五,體重四十八公斤,喜歡墨綠色,討厭下雨天打雷,做糖醋排骨的時候會多放一勺糖。這些我都記在一個本子上,本子放在書房第三格抽屜裡。我記性很好,但我還是怕自己有一天會忘掉。但我絕對不會忘掉她。”
後面又被劃掉了。
“音音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人。我答應她以後不在公共場合砸東西了,也不隨便撕紙了。我會盡量做一個讓她不操心的丈夫。”
後面還是被劃掉了。
夏音禾看完了紙上所有被劃掉的內容,又看了看沈硯之那張窘迫到快要爆炸的臉。他的耳尖紅得像滴血,手裡的鋼筆在紙上戳出好幾個墨點。
“你在寫婚禮誓詞?”
“不是誓詞。是草稿。”他把紙翻了個面扣在桌上,聲音悶悶的,“我以前寫合同從來不用打草稿。但是今天打了好幾份。每一份都覺得寫得不好。不是商業合同,不能冷冰冰的。但也太肉麻了,你在旁邊的時候我說不出口。”
“你平時說肉麻的話不是挺順口的嗎?”
“那不一樣。平時那些話是腦子裡想到了就說出來了,沒打草稿。明天那麼多人看著,我說錯一個字都覺得是在糟蹋這場婚禮。而且明天你穿婚紗的樣子肯定很好看,我到時候看著你的臉,腦子一空,背好的東西全忘了怎麼辦?”
夏音禾把他手裡的鋼筆抽走放在桌上,然後把他的雙手拉過來握住,“那你不要背了。明天你看著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你想說什麼我都想聽。”
沈硯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然後把那張滿是墨漬的稿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裡。
“那我要是站在臺上哭出來怎麼辦?”
“那我就陪你一起哭。”
“那你明天化妝別化太濃,會花的。”
夏音禾笑著把他的肩膀拍了一下,拉著他回臥室去了。
婚禮當天,天還沒亮,沈家老宅就醒了。
花匠在做最後的修剪,每一朵白玫瑰都被檢查過,但凡花瓣邊緣有一點瑕疵的都被整朵摘掉。廚師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冷餐檯上每一道菜都嚴格按照沈硯之核過的選單製作,連擺盤的角度都有人拿尺子量。宋瑾言穿著全新的管家禮服,站在正門口指揮工人在門口掛上巨大白色花環。
沈硯之站在二樓臥室的窗前,穿戴整齊。他穿的是定製的黑色三件套西裝,袖釦是他媽留下來的鉑金袖釦,領帶是夏音禾昨天幫他挑的暗紋款。他對著鏡子把領帶拆了系、繫了拆,整整三次。宋瑾言敲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滿床散落的領帶,差點以為這位爺在衣帽間裡打了一場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