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馨凝與博婉婷並肩佇立在平州墨槲城那殘破不堪的議事廳中,目光聚焦在牆壁上那幅古老而斑駁的畫卷上。畫卷下的桌子上擺放了一幅平州地圖,這是程越攻打完這裡後留下的,白馨凝和博婉婷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善後處理,程越以硃砂紅線精心勾勒出的豪紳田產,宛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巨大蛛網,牢牢籠罩著整個平州。
白馨凝出身寒門,自幼親眼目睹佃戶們為了地主家辛苦勞作,卻依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她深深懂得,土地乃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
博婉婷則是當朝頂級高官之後女,自幼研習律法典籍,對那舊官僚體系的腐朽敗壞洞若觀火。兩人經過長時間深入細緻的商議,最終拍案定策:藉助科舉考試選拔出身貧寒家庭的文吏,透過細緻丈量土地來打破豪紳們對土地的壟斷,讓新政權的根基深深紮根於百姓的血汗與堅定的信任之中。
那舊官僚體系恰似盤踞在城池中的劇毒藤蔓,白馨凝毅然決然,寧願啟用那些出身貧寒卻充滿朝氣與抱負的書生,也不願再任用那些腐朽墮落的舊官僚。於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科舉考試,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拉開了壯觀的帷幕。
告示以鮮豔奪目的硃砂紅紙書寫,鄭重其事地張貼於每一座城池那殘破的城門之上:“無論門第高低貴賤,只要識字明理、心懷蒼生,皆可參加此次應試。入選之人將參與土地丈量工作,為民分田。唯有德才兼備者,方能擢升為新政的官吏。”
這訊息猶如春雷炸響,在平州大地上傳播開來。那些曾因家境貧寒而埋首田間勞作的書生,那些在寒窯中苦苦攻讀卻始終看不到出路的學子,紛紛從各個城池的偏僻角落蜂擁而出,如同被春風喚醒的種子,迫不及待地湧向考場。
張博生打小就命苦,日子過得跟熬黃連似的。他家住在村東頭一破茅草屋裡,牆縫漏風,雨天屋頂漏得跟篩子似的。一到夜裡,老鼠在樑上竄,灶臺裡連點火星子都見不著。
他娘病死後,他爹就成了鎮上的“萬金油”——今天給王員外挑大糞,明天幫劉綢緞扛布匹,晚上還得去碼頭當苦力,掙那三瓜兩棗的工錢。張博生天天瞅著他爹被竹筐壓彎的脊樑,就跟根快斷的柴火棍似的,心裡頭憋得慌,可又不敢哭出聲,怕爹聽了更難受。
從小那些當官的、有錢人家的小孩兒,就當他是個“掃把星”。學堂門口那幫穿綢緞的小崽子,每天拿石頭砸他的破草鞋,扯他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嘴裡還罵“窮鬼別髒了我們的道”。有一回,李老頭的兒子李昭,仗著爹是鄉城裡稅吏,把張博生推進糞坑裡,他渾身臭烘烘爬出來,連哭都不敢,只能躲在草垛後等臭味散了再回家。
他爹問他咋回事,他扯謊說是摔溝裡了,爹摸著他的頭嘆氣:“咱窮人家的娃,命賤,得自個兒長骨頭。”七歲那年,地主老李頭“買”了他去放牛,一個月換三鬥米。山坡上野草扎人,蛇鼠亂竄,牛繩勒得他手腕子全是疤。最苦的是夏天,日頭毒得能把地皮曬裂,他光著腳踩燙土,牛虻叮得滿腿包。
可最扎心的,是坡底下那間青磚私塾。學堂窗欞雕著竹子花紋,門頭掛著“文德堂”的匾,每天辰時三刻,裡面讀書聲就跟泉水淌似的。張博生放牛時總盯著那學堂發呆,牛啃草的工夫,他恨不得把耳朵貼到牆根上。一開始,他放牛時就盯著學堂發呆。有一天,牛兒啃草啃得歡,他鬼使神差溜到窗根底下聽。
私塾的徐先生四十來歲,嗓子亮得像敲磬,正教孩子們念《仁德》:“高子曰:‘修身養性,孝善為先……’”
張博生屏住氣,那些字兒跟星星似的,一顆顆落進他腦子裡。他不懂啥叫“仁德”,但就覺得每個字都能劈開他心裡的苦疙瘩。學堂裡李昭那幫孩子唸書聲跟唱戲似的,可徐先生一開口,字字句句就像釘進他腦仁裡,拔都拔不出來。
打那以後,放牛成了他偷學的藉口。春寒天凍得打哆嗦,他咬牙不離窗邊;夏天蚊蟲叮得滿腿包,他用草葉子裹著手腕接著聽;秋風捲落葉,他就撿樹枝在泥地上劃拉先生教的字。有回下雨,他躲在窗簷下,雨珠子順著瓦當往下淌,他縮成團,可耳朵還是支稜著聽先生講《帝說》裡的“民貴君輕”。
徐先生突然停了板書,推窗一瞧,喲,這孩子溼透了還瞪著眼往屋裡瞧呢!這一眼,徐先生想起自己小時候——爹早死,他跪在書院外偷聽,還被夫子罵“寒門無貴骨”。
心裡咯噔一下,徐先生沒趕他,反倒默許他繼續聽。真正讓日子有點甜的,是徐先生閨女阿繡。這姑娘比他小兩歲,長得水靈靈的,可沒一點嬌氣。她發現爹對窗邊小子“放水”後,每天揣著木薯或半塊餅,趁爹寫板書時擱窗臺上。
張博生頭回不敢拿,阿繡就隔著窗硬塞過來:“我吃不完,我爹說糟蹋糧食要遭雷劈的!”他攥著燙手的食物,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覺得那溫度比灶火還暖乎。有回阿繡還塞給他半截炭筆,讓他在石板上寫字,他頭回握筆的手抖得像篩糠,阿繡就咯咯笑:“你看你這‘人’字寫得跟瘸腿似的,人得站直了才有骨氣!”
張博生瞅著她辮子梢晃動的銀鈴鐺,忽然覺得這學堂不光教字,還教他頭回嚐到了“善意的味兒”。學堂裡的富家子弟可不樂意了。李昭天天欺負人,有回竟拿牛鞭抽張博生後背,罵:“窮骨頭也配聽聖賢書?”張博生忍痛護著窗臺的紅薯,徐先生衝出來厲聲罵:“學問不是你傢俬產!老天爺生人,誰沒個求知的權?”
這話跟炸雷似的,李昭灰溜溜走了,可從此更記恨了。張博生夜裡回家,爹看他後背的鞭痕,氣得要去找李老頭理論,他死死拽住爹的手:“爹,我忍得住,學了字,咱家才能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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