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站在江月家別墅門口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天穿過的深灰色西裝,又伸手把領帶正了正。他本來想回去換件休閒點的衣服,但蘇清淺不在家,伊夢她們又都睡了,他翻遍了衣櫃也沒找到一件像樣的便裝,只好穿著這身赴約了。
門鈴剛響了一聲,門就開了。
江月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凌厲,多了些居家的鬆弛。她看到譚嘯天那身正式得過了頭的打扮,先是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
你這是來赴宴還是來參加頒獎典禮?她側身讓開門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譚嘯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別提了。衣櫃裡翻了一遍,就這套還能見人。
江月帶著他穿過玄關走進客廳。別墅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幾盤剛炒好的菜,熱氣還沒散盡。青椒肉絲、番茄炒蛋、清炒時蔬,外加一碗冒著熱氣的排骨湯,都是最尋常的家常菜,但色澤鮮亮,看著就讓人有胃口。
餐桌旁邊坐著一個人。
頭髮花白,腰背挺直,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夾克。他的臉上刻著不少皺紋,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正越過桌沿打量著走進來的譚嘯天。那是江衍,龍霄衛的老大,也是江月的爺爺。
譚嘯天走過去,在餐桌旁站定,客氣地點了點頭:江老,打擾了。
江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價格不菲的西裝上停了一瞬,然後臉上露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笑容,擺了擺手: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譚嘯天在江衍對面坐下來,剛拿起筷子,就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江月坐在他斜對面,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但每次目光相遇又迅速移開。而江衍面前的筷子整整齊齊地擺在碗沿上,碗裡的米飯一粒沒動,他看著譚嘯天夾了一筷青椒肉絲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才開口:怎麼樣?合不合胃口?
好吃。譚嘯天是真心實意地在誇。他在山上那幾年吃過的飯菜都不太講究,回國後雖然蘇清淺偶爾會下廚,但江月這手藝明顯更勝一籌——火候恰到好處,鹹淡適中,連青椒的脆嫩程度都掌握得很好。他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就著米飯扒了一大口。
江月看到他這副樣子,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但又迅速收斂了回去,低頭扒自己碗裡的飯。江衍看著譚嘯天吃了好幾口,始終沒有動自己面前那碗飯,筷子也一直擱在碗沿上。他就那麼坐著,看著譚嘯天吃,偶爾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一口。
譚嘯天心裡有數——江衍今天叫他來,絕對不是單純為了吃頓飯。這個從進門起就心事重重的老人,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但江月在場,他不好直接問,也怕自己問得太直白會讓江月難堪。於是他把那碗飯吃了個底朝天,又喝了兩碗湯,表現得像是一個被美食徹底征服的普通客人。
飯後,江月起身收碗,譚嘯天正要幫忙,江衍忽然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明顯。然後老人轉向江月,聲音不高不低:月兒,我胃有點不舒服。去幫我買點藥回來。
江月端著摞好的碗碟,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胃不舒服?我陪您去醫院看看吧,別拖成什麼大病。
江衍擺了擺手,表情帶著一種老毛病了不必大驚小怪的淡然:就是老毛病,這兩天吃東西沒注意。你去買就行,我知道你清楚該買什麼藥。快去快回。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那種我是長輩我說的算的架勢讓江月沒辦法再堅持。
她放下碗碟,擦了擦手,看了譚嘯天一眼,又看了江衍一眼,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她沒有多問,彎腰穿上外套,拿起門口的鑰匙,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腳步聲在門外的石板路上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了。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江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盤已經空了三分之二的菜盤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要說的話先過了幾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譚嘯天,開口了:嘯天,我今年六十八了。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平淡淡的,在龍霄衛待了快四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唯獨一件事——放不下。他停了一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譚嘯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目光平視著江衍。他沒有急著應承,而是等他把話說完。
江衍看著他那副你先說事我再決定的姿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你感覺我家月兒怎麼樣?
譚嘯天沒有猶豫,回答得很乾脆:秀外慧中,很難得。
江衍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像是在判斷他這句話是客套還是真心的。他最終選擇了相信後者,然後順著那個方向把話遞了出去:我想讓她以後留在你身邊。
譚嘯天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不管你給她什麼身份——貼身助理也好,保鏢也好,還是別的什麼——我都不介意。只要能保證她的安全,怎麼都行。江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穩,但譚嘯天注意到他握著杯沿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譚嘯天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江衍臉上,語氣帶著一種我需要確認清楚的認真:江老,您剛才說保證安全——什麼叫保證安全?江月她有什麼危險?您是龍霄衛的老大,有什麼危險連您都保護不了她,反倒是我能?
江衍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皮,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細細的木紋上,沉默了幾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