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
無休止的下墜。
耳邊是呼嘯的風,卻又聽不見任何聲音。眼前是無邊的黑暗,卻又彷彿有無數光影在飛速流轉,如同墜入一條由星光與夜色編織的河流。
柳鳴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沉浮,在剝離。身體似乎不再屬於自己,輕飄飄,空蕩蕩,唯有手中緊緊攥著的那截冰涼手腕,是唯一真實的觸感——那是灰袍前輩。
他記得最後看到的畫面:月漓(或者說,是借用了月漓身軀的那個古老存在)化為無數光點,融入那璀璨的銀色光輪。枯骨夫人驚怒的咆哮,黑白碰撞的狂暴能量,以及那扇驟然閉合、將他們吞沒的銀色光門。
之後,便是這漫長的、混沌的下墜。
“月漓……”他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回頭,卻連轉動脖頸的力氣都沒有。只有那點從前方、從無盡黑暗深處透出的、越來越清晰的微光,如同溺水者眼中的浮木,牽引著他殘存的意志。
那光,起初是銀白色的,清冷如霜,與月漓最後散發的光芒如出一轍。但隨著下墜,那光芒似乎發生了變化。它開始流轉,暈染開淡淡的、朦朧的藍,邊緣又泛起一抹近乎透明的紫,如同黎明前最深邃的天幕,又像沉澱了萬載歲月的寒潭。
光芒越來越盛,逐漸充滿了整個視野。下墜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漂浮感。柳鳴感覺自己和灰袍人彷彿落入了一片由光構成的、溫暖的、粘稠的“水”中。這“水”託著他們,緩緩沉降。
視線開始恢復,他看到了“井”壁。
那並非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泛著柔和月白光暈的晶體,光滑如鏡,卻又彷彿在緩緩流動,倒映著周遭迷離的光彩。壁上,銘刻著無數古老而玄奧的銀色符文,這些符文並非靜止,而是在晶體內部如同活物般緩緩遊走、明滅,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在呼吸,在低語。
一種浩瀚、蒼涼、純淨而又無比溫柔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滲入四肢百骸,滲入乾涸的經脈,甚至撫慰著驚魂未定的神魂。柳鳴因強行催動靈力、抵抗金丹威壓而留下的暗傷,在這氣息的浸潤下,竟然開始緩慢地自行修復、癒合。連昏迷中灰袍人那微弱到幾乎熄滅的氣息,似乎也稍微平穩了一絲。
這就是月華之力?不,似乎更加精純,更加古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機。柳鳴心中震撼。外界談之色變、能侵蝕靈力的絕靈谷灰霧之下,竟然隱藏著如此一處蘊含磅礴生機的秘境!
他和灰袍人緩緩下沉,穿過了那層由光構成的、粘稠的“水面”,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下方並非想象中的井水,而是一個……空間。
一個被柔和天光(那光芒似乎來自四面八方,來自井壁自身,而非頭頂)照亮的、廣闊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上方,是那流淌著月華符文的透明晶體“井壁”,向上延伸,沒入朦朧的光暈深處,不知高几何,彷彿支撐著另一個天空。
下方,是一片平整的、彷彿玉石鋪就的地面,散發著溫潤的白色光澤。地面中心,有一口真正的井。
井口不大,以同樣的月白晶體砌成,邊緣光滑圓潤。井中沒有水,只有氤氳的、如同液態月光般的銀色霧氣在緩緩旋轉、升騰。霧氣中心,一團最為濃郁的銀光靜靜懸浮,如同心臟般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有一股精純溫和的月華之力散發出來,充盈著整個空間。
這就是……月墟之井的本體?那團銀光,就是所謂的“月”源?
柳鳴心中猜測,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繼續漂浮下落。他和灰袍人沒有落在那玉質地面上,而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著,飄向井口旁不遠處。
那裡,月漓靜靜懸浮在半空。
她雙目緊閉,眉心那枚月牙印記依舊清晰,但光芒已然內斂,不再有之前的威嚴與冰冷,恢復了原本的沉靜。她周身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銀色光繭,如同沉睡的蠶。之前那股浩瀚的、彷彿能主宰一切的力量已經消失不見,但她身上的氣息,卻穩固在了築基初期頂峰,甚至隱隱有向中期突破的跡象。而且,那氣息精純凝練,根基紮實無比,遠非尋常突破可比。
看來,那古老意志的附體雖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燃燒了部分血脈本源,但也為她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好處,不僅強行拔高了修為,更以那精純浩瀚的月華之力為其夯實了根基。
“月漓姑娘!”柳鳴心中一喜,掙扎著想要靠近,卻發現自己依舊無法動彈,只能被那股柔和的力量緩緩放到月漓身旁的玉質地面上。
剛一落地,那股牽引力量便消失了。柳鳴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連忙穩住身形,也顧不得檢視自身狀況,第一時間去探查灰袍人和月漓的情況。
灰袍人呼吸微弱,但總算平穩,沒有繼續惡化的跡象。他胸前的傷口不再滲血,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如紙,但眉宇間那絲因痛苦而緊鎖的紋路似乎舒展了一些。那柄烏黑的短刃依舊緊緊握在他手中,刀身上黯淡無光,彷彿耗盡了所有靈性。柳鳴小心地輸入一絲靈力探查,發現灰袍人體內經脈破損嚴重,丹田枯竭,更有一股陰寒死寂的力量盤踞在心脈附近,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那是之前連番激戰,尤其是最後燃燒生命斬出那“星輝”一刀留下的道傷,以及可能更早的舊疾。若非他修為深不可測,意志堅韌,恐怕早已殞命。
“必須儘快為前輩療傷……”柳鳴心中焦急,但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身上丹藥在之前戰鬥中早已耗盡。他抬頭看向那口霧氣氤氳的古井,又看看懸浮在光繭中的月漓,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懸浮的月漓,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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