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一隻眼看了看桌邊圍了一圈等著她下結論的臉，笑了一下：“這誰能說的準呢。她目前表現出來的，是韌性和清醒。但韌性和清醒能撐多久，要看她後面遇到什麼。我唯一確定的是，她下次來的時候會帶第二枚引靈石來，把兩枚湊成一對放在櫃檯上。那個她說過了，大機率會說做到。”
桃夭夭看著寧知初那副“我就隨便說說”的散漫表情，忍不住搖了搖頭，趴回桌面上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我才不像你們三個小話癆一樣天天猜人家小姑娘的未來。反正她來我就給她開門，她走我就關門，日子怎麼過都是過。”
小烏龜吃完最後一口靈蜜糕，慢悠悠地在櫃檯沿上踱了兩步，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重新趴下來，合上眼之前慢吞吞地總結了一句：“我活了這些年月，見過無數這樣的故事開頭，有一百一千種結局。翻身的、沉淪的、復仇成功的、同歸於盡的、不了了之的，都有。但頭一回親眼見到才剛開始的，確實比聽故事有意思。”
三小隻聽了小烏龜的話連連點頭。小嵐趴在櫃檯上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己經在心裡默默開了三個賭盤；只只一邊擦著剛才用過的茶杯一邊笑眯眯地想下次見了林允昭她是要怎麼給那第二枚引靈石呢；小青雖然面上淡淡的，但她翻丹方冊子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顯然也在心裡悄悄列了一張“林允昭未來走向可能性清單”。
寧知初看著這一屋子人的反應，笑著搖了搖頭。這群小傢伙，昨天還滿心同情想衝出去替人家打架，今天知道了人家有城府有算計，不但沒有失望反而更興奮了，一個個眼睛發光地猜測後續發展。修仙界的世情百態，他們見得還是不夠多。不過不夠多也沒關係，日子長著呢，慢慢看，慢慢品。
……
長風城的天還是那片天，雲還是那層雲。而半年的時光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淌過去了。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變故，沒有什麼跌宕起伏的風波，日子就像門口那條街上的行人流，早高峰稠密，午後稀疏，傍晚又來一波小高峰，然後燈火漸暗，歸於沉寂，第二天清早再重來一遍。丹藥閣的作息比城門口的天光還準。天沒亮透三小隻就陸續醒了，只只去後院燒水熬粥，小青把貨架上的丹瓶從第一排擦拭到最後一排，小嵐打著哈欠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靠在牆根。然後桃夭夭搬著椅子坐到門口，小烏龜爬上櫃臺角落那塊固定的“專屬座位”，寧知初最後從二樓慢悠悠地走下來，往搖椅裡一躺，這一天的日子就算正式開始了。
半年下來，丹藥閣徹底在長風城扎穩了腳跟，成了整條街最特別的一道風景。別家店鋪日日爭搶客源、打折讓利、花樣宣傳，門口掛滿“新到仙丹”“限時優惠”“買三送一”的旗幡。唯獨丹藥閣反其道而行之——開門全看心情，待客全看緣分，從不主動招攬客人，不刻意維繫客源，連門口那塊“一間丹藥閣”的匾額都素面朝天懶得換花字。可偏偏就是這間看起來最不像做生意的鋪子，客源最穩、口碑最好、沒人敢招惹。
長風城的修士私下裡說起來都是一句話：“那間丹藥閣啊，看著平平無奇，實則深藏不露。整條街最不能惹的地方，沒有之一。”半年的時間足夠讓所有初見的陌生變成熟稔，也足夠讓三個最初緊張拘謹的小傢伙蛻變成從容淡定的老牌店員。
清晨的天光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灰藍，街上的商鋪大多還緊閉著門板。丹藥閣的門己經卸了半邊，小青站在貨架前面開始了她每天雷打不動的清點工作。她個子比半年前又拔高了一截，如今站在貨架前不用踮腳就能夠到最上面那層。指尖在瓶身上依次點過，嘴裡低聲報數，語速不疾不徐，像是把這件事做了一千遍以後自然生成的一種肌肉記憶。
“固氣丹七十八瓶，昨日賣掉西瓶，庫房還餘三十二瓶待補。清淤丹五十一瓶，昨天消耗略多，傍晚有兩單各買三枚。療傷丹六十二瓶，庫存充足……”她說到一半，腳步移向下一排貨架，眉頭都沒動一下，所有的數字都在她腦子裡自動對賬，分毫不差。
只只負責收拾店面。她相比半年前也高了幾分，動作利落了不少。先給桌上的靈茶壺換了新水，再把待客碟裡的糕點擺成好看的形狀——今天擺的是桂花蜜糕，金黃的蜜糕切得方方正正，每一塊上面都綴著一小撮桂花蕊，碼在青瓷碟裡圍成一圈，中間空處擱了一朵薄荷葉做的裝飾。然後把櫃檯和桌角逐一擦過，連桌腿與地面接縫處積下的細塵也沒放過。半年如一日，店內永遠一塵不染、乾淨雅緻，處處透著一種妥帖到骨子裡的溫柔。
唯獨小嵐，徹底放飛了自我。
此刻天剛大亮，街上客人還稀稀拉拉的，他便趴在櫃檯上，腦袋枕著一隻胳膊，另一隻手垂在櫃檯沿外晃盪著，兩條腿從矮凳上懸下來一甩一甩，嘴裡不停碎碎念：“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天天開店、天天清點、天天坐櫃檯……我感覺我己經變成櫃檯擺件了。”他翻了個身把臉朝上仰著，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開鋪第一年就有的細縫，“明明我們修為漲得飛快，結果每天干的活還是擺櫃檯、賣丹藥、擦桌子，簡首是大材小用！我堂堂一個——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天賦異稟’的大妖！淪落到天天數瓶子的地步！”
只只一邊給桌角的青瓷碟換位置一邊笑眯眯的回他：“開店修行本就是修身養性。在煙火中磨心性，比閉門苦修更難更難得。怎麼能算大材小用呢？”
小嵐把腦袋從胳膊上抬起來，一臉委屈地看向只只：“可是太無聊啦！每天的流程一模一樣，開門、收拾、待客、摸魚、關門，半年了，半點新鮮事都沒有！昨天來的那個客人買的丹跟三個月前來的那個客人買的丹一模一樣，連問的問題都一模一樣！‘這個固本丹吃了會不會上火’——她是忘了她三個月前問過同樣的話嗎？”
小青從貨架後面探出半個身子，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她忘了，你沒忘。說明你的記性比她的好，這是好事。繼續記。”
“小青你——”小嵐氣得從矮凳上蹦起來，彩色小袍子的下襬掃過櫃檯面帶翻了一隻空丹瓶，他手忙腳亂地扶正，然後轉頭瞪著小青，“你每次都要說教！我就隨口吐槽兩句！”
“誰讓你每次都要吐槽，讓我我每次都要說教。很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