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日常拌嘴早己是店內半年不變的固定節目。不吵不鬧反而顯得冷清,吵兩句才是丹藥閣該有的熱鬧模樣。只只被他們夾在中間,早己學會了在兩人開吵的時候專心做自己的事、偶爾附和一句安撫兩邊情緒、實在不行就塞一塊糕點進小嵐嘴裡讓他閉嘴。今天她選擇的是第三種方式,順手從碟子裡拈了一塊桂花蜜糕遞過去。小嵐接過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想說的下一句話被堵回了肚子裡,只剩下含含糊糊的一聲“唔”。
桃夭夭癱在門邊的軟榻上,這軟榻是她半年前在一家傢俱鋪子淘回來的,竹編的骨架墊了厚厚的軟墊,往上一癱就像一團化開的年糕。她手裡捏著一顆晶瑩剔透的靈果,寧知初的芥子空間裡那些靈果樹結了不知多少茬果了,存貨堆了滿滿當當,桃夭夭每天雷打不動吃兩顆,理由是“我本體是樹,多吃果子有助修行”。她聽到小嵐的吐槽和只只的安慰以及小青的補刀,懶懶地搭了句話:“小嵐你就是不知足。我巴不得一輩子過這種無聊日子,有吃有喝、不用奔波、不用打架、不用操心。神仙日子都比不上我們現在。你看看隔壁蘇掌櫃,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今天這個客人要改袖子明天那個客人要換花色,她羨慕我們還來不及呢。”
小嵐嚼著桂花糕含糊道:“蘇掌櫃那是喜歡忙,她閒不住。我是不喜歡太閒,我也閒不住!”
“你倆根本不是一個‘閒不住’。蘇掌櫃閒不住是找活幹,你閒不住是嫌活太單調。本質區別。”
“夭夭姐你今天怎麼跟小青一個鼻孔出氣……”
寧知初躺在門口的搖搖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只只剛沏好的靈茶,聽著耳邊熟悉的吵鬧聲,笑而不語。這半年她過得比誰都舒坦。地仙巔峰的修為卡在瓶頸上遲遲不動——她也不著急,每天該修煉修煉,該躺躺,偶爾去空間裡煉幾爐丹藥補補庫存。日子過得像溪水裡的石頭,被水流沖刷著卻不挪地方,安安心心待在原地看著水從身上淌過去。
但半年時光足以讓很多東西在無聲中發生變化。
最首觀的變化,便是林允昭。
半年前她第一次出現在丹藥閣門口的時候,面色慘白、氣血衰敗、經脈淤堵、舊傷纏身,整個人看著搖搖欲墜,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眼底是濃重的疲憊和怯懦,渾身透著一股長期被欺壓、被磋磨的孱弱感,走路的步子都是虛浮的,站久了會不自覺地扶一下旁邊的櫃檯。
而如今半年過去,她依舊身形單薄,卻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虛弱。臉色雖然算不上紅潤飽滿,但己經褪去了死寂的慘白,唇色漸漸恢復成了正常人的淡粉色,不再像之前那樣跟膚色混成一片。最明顯的變化在眼睛裡——那雙眼睛比以前亮了許多,目光沉穩、堅定,帶著一種在漫長黑暗中摸到一絲光亮之後死死攥住不放的執著。
這半年裡,她依舊在接家族最苦最累的危險任務,依舊次次帶傷而歸,掙著最微薄的仙石,被族人冷眼排擠、暗中打壓。但她的傷勢恢復得越來越快,體內淤積的舊傷在一次次基礎丹藥的滋養、一次次靜心打坐的梳理下,悄然鬆動、褪去。原本破敗虧損的身體像一塊被春雨反覆浸潤的旱地,一點一點恢復了生機,被養得紮實、穩固,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可能塌下去。
以前她每次來,都是重傷纏身、氣息紊亂、步履虛浮,進店後連話都要分兩三次才能說完整,靜坐煉化至少需要半個時辰到一炷香不等才能勉強穩住氣血。如今大多隻是皮肉擦傷、輕微淤青,偶爾有一點經脈勞損,買上幾瓶基礎丹藥,靜坐片刻便能徹底恢復,走的時候臉色跟來的時候差不多,有時候甚至更好一些。
店內眾人看在眼裡,閒暇時也會隨口聊兩句,感慨時光的奇妙。這天午後店裡清閒無客,陽光暖融融地灑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鋪出一片溫柔明亮的暖金色。小嵐撐著下巴趴在櫃檯上看著窗外街巷裡來來往往的行人,慢悠悠地開口:“說真的,我感覺那個小姑娘變化好大啊。半年前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我看著都覺得隨時會倒下,現在看著硬朗多了。這幾天來的時候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穩了,說話也不喘了。”
只只輕輕點頭,手上正把一塊塊新洗好的軟布疊起來收進櫃子裡,聞言應道:“是啊。半年時間,她就這樣一點一點把那麼嚴重虧損的身體養了回來。每次買的都是最基礎最便宜的丹藥,硬是靠日積月累的調理把底子補起來了。換做別人,可能早就沒這個耐心了。”
“可惜底子被傷得太早。”小青從貨架邊走過來,把手裡翻到一半的丹方冊子擱在桌面上,淡淡地補充,“她如今氣血漸穩、經脈漸通,舊傷褪去大半,修為底子在慢慢回填。若是早年無人暗害,以她的天賦,半年時間足以穩步築基、穩固境界,根本不用這般苦苦熬養身體。白耽誤了這麼多年。”
桃夭夭趴在軟榻上把最後一顆靈果的果核丟進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咂了咂嘴,感慨道:“人生無常啊。你說她要是她爹沒出事,現在搞不好都築基中期了,在林家吃香的喝辣的,一群人圍著轉。哪像現在這樣天天跑任務攢仙石買丹續命,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幾人閒聊間,那道熟悉的單薄身影準時出現在了店門口。
今日的林允昭一身素衣乾淨整潔,粗布的料子洗得發白但漿得筆挺,領口袖口沒有一絲褶皺。衣衫沒有破損,身上沒有明顯血跡,只在挽起的左小臂處有一塊淡淡的淤青,顏色淺淺的,看著只是一點輕微磕碰,完全不影響行動。相比往日不是這裡破一塊就是那裡滲一片血漬的狼狽模樣,今日的狀態算得上很好了。
她緩步走進店內,日光從她身後漫過來給她的輪廓鑲了一道淡金色的邊。她微微躬身問好,聲音雖然依舊輕細但比半年前多了一層穩穩的底氣:“各位掌櫃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