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燭踉蹌著後退半步，腰間的香料包突然騰起青煙——艾草與陳皮的苦澀氣息驟然炸開，混著一股嗆人的灼燒感直竄鼻腔。那小男孩動作猛地僵住，黑洞洞的眼眶緩緩轉向她腰側，黏稠的黑液順著臉頰淌得更快，在下巴匯成一道細線，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別碰他。”李豫猛地將沈心燭拽到身後，自己則上前一步，掌心已扣住羅盤。水龍藤指標正死死釘向井口方向，銅製盤面燙得幾乎要燒穿掌心。“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男孩並未答話，只是緩緩咧開嘴，露出與先前那修表老頭如出一轍的黃黑牙齒。他猛地抓起一把彈珠，手腕翻轉便朝兩人砸來！彈珠擦著沈心燭耳畔飛過，破空聲尖銳得像要撕裂空氣。她慌忙側身，彈珠“啪”地砸在磚牆上碎裂開來，裡面蜷縮的小人影落地後扭曲抽搐，最終化作縷縷黑煙鑽進磚縫。
“快走！”李豫拽著沈心燭直撲井口，那男孩卻如風般纏上，長袖下的手臂“咔嚓”一聲暴長，竟有常人兩倍粗細，青黑色的指甲在燈籠光下泛著幽光，直抓李豫後頸！沈心燭反手抽出美工刀，刀刃劃破男孩袖口，露出的皮膚卻像泡爛的老樹皮，青黑開裂，毫無血色。
男孩吃痛尖叫，那聲音不似人聲，倒像生鏽的鐵片在玻璃上刮擦，刺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李豫趁機掀開半塊青石板，井口腥臭氣轟然湧出，比河水腥氣更濃冽，還夾雜著腐爛水果般的甜膩。他開啟手電筒，光柱刺入井底——井深不過三丈，積著半米黑水，水面漂浮著舊鞋、破布、玩具車，幾顆與男孩攤位上相同的彈珠在水中幽幽發亮，如同鬼火。
井壁垂著水龍藤藤蔓，部分已浸入黑水，根鬚非但不腐，反倒生出細密白根，像無數只嬰兒小手在水中抓撓。李豫目光一凝，其中一根藤蔓纏著片熟悉的藍布——正是老頭提過的“老王的藍布褂子”！布角在陰風裡微微顫動，彷彿有東西在布料下拼命掙扎，要破布而出。
“香料包！”李豫急喝。沈心燭立刻解下腰側布包擲去，他接住便摸出打火機點燃——香料包遇火“轟”地騰起白煙，雄黃與艾草的辛辣氣瞬間瀰漫開來，在兩人身前凝成一道白霧屏障。男孩果然不敢靠近，只在煙幕外瘋狂尖叫，聲音越來越尖厲，最終竟如玻璃碎裂般撕裂空氣，身體化作無數彈珠散了一地。
“快！”李豫將冒煙的香料包擲入井中，白煙在井口盤旋成小小的漩渦。他抓住一根水龍藤用力拉扯，藤蔓卻韌得像鋼纜，兩人合力拽得手臂青筋暴起，才“咔嚓”一聲將其扯斷，斷口處的白色根鬚卻瘋狂扭動，像無數條細小的白蟲在掌心鑽爬。
就在此時，井底黑水驟然翻湧，雜物被捲成逆時針漩渦，中心處一物緩緩上浮——竟是具穿著藍布褂子的人形，臉朝下漂著，一動不動，正是失蹤的老王！
“拉他上來！”沈心燭撲到井口伸手去抓，指尖剛觸到布料，一股刺骨寒意便順著指縫鑽進來，凍得她牙關打顫。老王的身體輕得像片枯葉，兩人合力拖到井邊翻轉過來——他雙眼圓睜，瞳孔竟是一片渾濁的青黑——與巷口石獅子的眼睛、老頭手腕的印記如出一轍！嘴裡塞滿水龍藤葉子，嘴角還掛著絲黏膩的琥珀色糖絲，在燈籠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還有氣！”李豫探到老王鼻息微弱如風中殘燭，急忙從揹包掏出急救包。正要撕開紗布固定他扭曲的脖頸，突然，揹包裡的收音機雜音變調——滋滋聲消失，一段模糊童謠幽幽響起，竟是幾十年前的《搖籃曲》：“月兒明，風兒靜，樹葉兒遮窗欞啊……”歌聲忽遠忽近，時而貼著耳朵呢喃，時而又像從井底湧上來，黏糊糊地鑽進耳膜，纏得人頭皮發麻。
沈心燭猛地起身望向主街，方才還鼎沸的夜市竟死寂如墳，所有攤主遊客都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齊刷刷轉頭望向窄巷——他們的眼睛，竟全是青黑一片，沒有一絲眼白，在紅燈籠映照下泛著獸類般的幽光！
“不好！”李豫臉色驟變，抓起地上羅盤——水龍藤指標已燒得焦黑，正瘋狂震顫指向井口，“夜市……它醒了！”
那些“人”開始動了，關節發出齒輪錯位般的“咔咔”聲，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一步步朝窄巷逼近。腳步聲整齊如鼓點，“咚、咚、咚”踏在青石板上，震得腳下地面微微發顫。沈心燭掏出錫酒壺拔開塞子，桂花酒劃出弧線潑向人群——酒液濺在最前排“人”的臉上，那“人”皮膚瞬間滋滋冒煙，發出熱油烹肉般的慘叫，身體像融化的蠟像般癱軟，最終化為灘冒著泡的黑泥。
“有用！”沈心燭驚喜呼喊，再要傾倒時卻發現酒壺已空。她轉頭看向李豫，正見他用美工刀狠狠劃開掌心，鮮血汩汩湧出，滴在羅盤焦黑的指標上——水龍藤竟奇蹟般亮起微弱綠光，重新指向井口中心。
“把老王拖到井邊！”李豫聲音因失血微微發顫，“這口井是夜市的心臟！它在吸收‘記得舊路的人’的生氣，老王是第一個，我們是下一個！”
沈心燭腦中轟然炸開——老頭說的“舊路”根本不是街巷，是“記憶”！所有記得舊夜市、記得這口井的人，都會被它當成“養料”吸走生氣，變成那些活死人！十年前走丟的表哥，三個月前“落水”的老王，失蹤的流浪漢……他們都是“記得舊路的人”！
兩人合力將老王拖到井口邊緣，李豫抓起那根斷藤，將流血的手掌按在斷口處——鮮血立刻被藤蔓貪婪吸收，白色根鬚瘋狂蠕動，發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他撬開老王的嘴，將藤蔓塞進他滿是水龍藤葉子的口中，“含住！這東西能暫時護住你的生氣！”
老王喉嚨艱難滾動，似在吞嚥。李豫鬆開手時，藤蔓根鬚已從老王嘴角鑽出，與井壁垂落的藤蔓緊緊纏在一起，如血脈相連。
此時巷口已擠滿青黑眼瞳的“人”，他們在昏暗中閃爍著飢餓的光，如同圍獵的獸群。最前排正是那修表老頭，手中砂紙摩擦空氣發出“沙沙”聲，彷彿在打磨兩人的骨頭。
“你先走！”李豫突然將沈心燭往巷外猛推，“帶老王去警局找張隊！告訴他夜市井的秘密！”他掏出舊收音機調至最大音量，童謠聲震得人腦仁疼，“我引開他們！”
“你瘋了？！”沈心燭眼眶驟紅，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要走一起走！”
“我走不了。”李豫慘然一笑，嘴角溢位血沫——剛才太用力，竟咬破了嘴唇，“我是‘記得最清楚的人’。十年前在舊夜市，我不光記得路，還看見了井裡的東西……那個渾身長滿水龍藤的‘東西’，它當時就盯著我笑。它不會放我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