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墜地,在腐葉上砸出點點黑痕,像極了墨汁滲進陳年的舊布。李豫垂眸看向左臂,三道劍傷深可見骨,翻卷的皮肉邊緣凝著青黑,像被極寒的毒蛇啃噬過,連空氣都染上了刺骨的涼意——方才那戴玄鐵面具的對手,劍招狠戾得不像活人,最後那記回馬劍幾乎要將他整條胳膊卸下來。若非沈心燭及時用符紙纏住劍刃,此刻他怕已是獨臂殘軀。
“別碰。”沈心燭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帶著一絲被痛意壓出的沙啞。她半跪在地時右肩不住輕顫,指尖捏著那枚泛著綠光的毒針,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方才為了纏住對方劍刃,她右肩被袖中毒針擦過時,那股黏膩的寒意至今還在皮肉裡鑽,此刻傷口周圍的衣料已被冷汗浸成深黑,像洇開的墨團。
李豫猛地縮回手,指尖剛觸到傷口邊緣,刺骨的寒意便順著血管往上爬,像有無數細蟲在啃噬骨頭。“你的毒針……”
“死不了。”沈心燭打斷他,腰間牛皮袋解下時帶起一陣冷風,倒出三粒灰撲撲的藥丸,“鎖寒丹,先吃兩粒壓劍氣。我這‘蝕骨絲’一時半會兒發不了作——倒是那老東西的傀儡術練得邪門,連毒針都帶著活氣,針尾那幾縷黑絲還在動呢。”
她說話時眼尾掃過不遠處那攤黑血。方才被他們聯手擊碎的“對手”,身體化黑煙消散前只留下這攤血,以及毒針。李豫記得清楚:對方眼窩是兩個空洞的黑洞,說話時聲音像無數人在耳邊低語,喉間還卡著鏽鐵摩擦似的雜音,哪有半分活人氣?
“傀儡?”李豫捏碎藥丸吞下,苦澀的藥味在喉嚨裡炸開,左臂的寒意果然斂了些,“可他的劍招……明明帶著破妄劍意,那是清虛觀獨門心法,傀儡怎麼可能——”
“誰說傀儡學不了劍意?”沈心燭突然抬頭,目光如刀劈開前方迷霧。這片森林本就詭異:樹幹蜷曲如鬼爪,樹皮開裂處滲著暗紅汁液,像極了凝固百年的血痂;暗紫色的樹葉層層疊疊,風穿過時“沙沙”作響,仔細聽竟像是無數細碎的牙齒在啃噬骨頭。“三年前斷魂崖的劍骸忘了?那些被煉作傀儡的修士,連本命劍元都能被硬生生剝離,何況區區劍意。”
李豫沉默了。斷魂崖的廝殺猶在眼前:為了鎮魂玉,他們與傀儡修士纏鬥半日,那些傀儡劍招與生前一般無二,甚至因無痛覺更顯狠戾。可眼前這傀儡……他總覺得不對。最後揮劍時,他分明瞥見對方面具下的嘴角勾了勾,像在笑。傀儡會笑嗎?
“走了。”沈心燭已站起身,右肩衣料下鼓起個青黑小包,顯然毒性開始擴散。她卻只將牛皮袋系回腰間,握緊了刀柄——那是父親留下的“守心”短刀,此刻刀鞘燙得像揣了塊烙鐵,燙得她掌心發疼,像在預警什麼。
李豫跟上時,左臂傷口扯得生疼。“心燭,”他忍不住開口,“陰繭到底是什麼?召我們來的,真的是它本身?”
沈心燭的腳步猛地頓住,枯枝在她腳下“咔嚓”斷裂——她極少停頓,除非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疤。“不知道。”聲音低了些,像被霧水打溼,“但我娘臨終前說,陰繭是歸墟的缺口,裡面關著‘不該存在的東西’。我爹……就是為了封它,死在這裡的——”
話音未落,前方迷霧突然炸開!像有頭巨獸在霧裡翻身,翻湧間緩緩浮出一個佝僂的人影。灰袍破爛如蛛網,頭髮鬍鬚糾結成氈,遮住了整張臉,唯有一根枯木柺杖拄在地上,每敲一下,地面便沁出深黑的印記,印記裡爬出細碎的熒光,像極了墳頭鬼火。
李豫下意識將沈心燭拉到身後,左手按劍右手摸向符袋——裡面三枚爆炎符是最後的底牌。“活人?”他皺眉,這地方連傀儡都如此兇戾,怎會有普通老者?
“不是活人,也非傀儡。”沈心燭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在刀柄上摩挲,“是地縛靈。困在這裡太久,連自己是人是鬼都忘了。”
地縛靈本不主動傷人,可這老者卻徑直飄來——李豫這才看清,他雙腳離地三寸,灰袍下襬空蕩蕩掃過地面,竟連一絲風都沒帶起。柺杖敲地聲越來越急,像在催命。
“你們……是來找陰繭的?”老者終於開口,聲音像兩塊乾硬的骨頭在互磨,“呵呵……又來送死了……”
李豫剛要說話,沈心燭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對他輕搖頭。她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前輩,我們無意打擾,只想知道陰繭的真相。”
老者猛地仰頭,笑聲像破鑼刮過生鏽的鐵板:“真相?哈哈哈……真相就是,你們每走一步,都在往鬼門關裡邁!”柺杖突然指向李豫左臂,“那小子中的蝕骨劍氣,是用陰繭外圍的怨絲煉的吧?不出一個時辰,胳膊先成黑炭,再順著血管爬進心臟——到時候,他就是新的傀儡!”
李豫心口一沉。怨絲是陰繭獨有的邪物,以生靈怨念為食,被纏上的人最終都會失了理智,變成只知殺戮的怪物。他竟忘了這茬。
“你怎麼知道?”沈心燭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你到底是誰?”
老者突然收了笑,枯枝般的手緩緩抬起,指尖撥開遮臉的亂髮——李豫和沈心燭同時倒抽一口冷氣,那根本不是臉!一張佈滿裂紋的青銅面具扣在頭上,左眼位置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裂到下頜,竟與方才被擊碎的傀儡面具分毫不差!
“我是誰?”面具下的聲音驟然尖銳,像無數鋼針扎進耳膜,“我就是三百年前,第一個被陰繭吞掉的闖入者啊!當年我也和你們一樣,以為能揭開真相……結果呢?哈哈哈……”笑聲在霧中盪開,驚起無數暗紫色的樹葉,簌簌落在兩人肩頭,像撒了一把冰冷的骨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