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鬼城的小院中，趙珺堯也已經躺下了。他沒有點燈，也沒有閉眼，只是仰面看著漆黑的屋頂，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後天的計劃。
秦洛川會在三天後再次來到礦區，帶著那枚玉符。玉符會在他靠近晶石的時候被啟用，釋放出一種特殊的靈力波動，那種波動會和晶石散發的血煞氣息產生共振，從而掩蓋秦洛川身上真實的靈力特徵。韓青鶴如果感知到晶石附近有異樣的靈力波動，第一反應一定是秦洛川出了問題，而不是礦洞裡埋了東西。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的破綻——小到韓青鶴不會注意到，但趙珺堯會在那個瞬間動手。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睛。明天他還要做一件事——去見公冶無極。不是以趙珺堯的身份，而是以另一個身份。他要讓這個從荒古禁區出來的老狐狸，在不知不覺中被他牽著鼻子走，把玄冥幽這股力量，變成他棋盤上的另一枚棋子。
夜更深了。風停了。整個蒼梧淵陷入了一片死寂，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而在那片寂靜之下，四股力量正在各自的軌道上加速運轉——韓青鶴在貪婪中衝刺，公冶無極在觀望中權衡，趙珺堯在暗處編織最後一張網，而秦洛川，夾在這三股力量之間，像一根被兩端拉扯的繩子，隨時可能斷裂。
繩斷的那一刻，就是一切開始崩塌的時候。
秦洛川回到玄冰閣時，已是後半夜了。山門外的石階上蹲著兩隻石獅子，左邊的那隻被不知哪個醉酒的弟子磕掉了半邊耳朵，暗處看來獠牙猙獰。他沒有驚動守夜的弟子，從側面的角門繞了進去，沿著迴廊返回自己的住處。
推門的動作很輕，但他知道，門軸每轉動一寸都會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呀。
屋裡沒有人。他把風燈擱在桌上，坐到床沿上，低頭摸向胸口——那枚玉符隔著衣料貼在皮膚上，涼得像一塊冰。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取出來看，只是用掌心覆在上面，感受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涼意慢慢滲透進肌膚裡。
他今晚在趙珺堯面前點了頭。那個頭點下去的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怕死還是別的什麼。韓青鶴給他的，是一條越走越窄的路。每殺一個人，他就在這條路上往前走一步，腳下踩過的，全是同門弟子的血。他的修為從築基中期一路攀升到金丹後期，只用了不到三個月，這種速度放在任何時候都足以讓人驚駭，但他心裡清楚，這速度的代價是什麼。
而趙珺堯給他的那枚玉符，像是這條窄路上突然多出的一扇門，門外是什麼他看不清楚，但門內的路他已經走不下去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風吹動廊簷下的鐵馬，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擊玻璃。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戶關嚴實了，然後回到床上躺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睡不著。
第二天的玄冰閣，氣氛比前一天更加壓抑。
早課結束後，弟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演武場邊緣低聲議論著昨晚丹房失竊的事。有人說是內鬼所為，有人說是鬼城那幫人乾的，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主殿的方向，等著看今天長老們會出什麼結果。
結果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快。
午時剛過，主殿傳下閣主令：即日起，鬼城所有與玄冰閣有往來的商戶和散修，一律登記在冊，凡無正當理由出入礦區方圓十里者，以奸細論處。
這道令一下來，整個蒼梧淵都炸了鍋。
鬼城碼頭上的力工們把扁擔往地上一摔，罵罵咧咧地說玄冰閣管天管地還管人拉屎放屁。幾家茶鋪和雜貨鋪的老闆湊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後推了個代表去玄冰閣求情，被守門的弟子擋在石階下面，連閣主的面都沒見著。
趙珺堯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坐在小院的槐樹下剝一顆橘子。他把橘皮一圈一圈地剝下來，沒有折斷，剝出一條完整的螺旋，然後掰開橘子取了兩瓣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之後才開口：他封的是礦區外圍，不是礦區裡面。
姬霆安站在他對面，眉頭擰成了一道結：可這道令一下，我們的人進出礦區就不方便了。林泊禹今天早上想去確認一下機關的狀態，還沒出鬼城北門就被攔下來盤查了一刻鐘。
趙珺堯沒有接這個話茬。他又掰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沾著的橘絡上，看了一會兒，才說：今天玄冰閣死了人沒有？
還沒有。姬霆安說，從昨天丹房失竊到現在，玄冰閣沒有再發現屍體。
趙珺堯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站起身來：快了。
姬霆安一愣：什麼快了？
趙珺堯沒有解釋。他轉身走進屋裡，片刻後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巴掌大的錦囊。他把錦囊遞到姬霆安面前，說：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寒石鎮，找公冶無極那個隨從。不要直接交到他手上，先在東街那家賣乾貨的鋪子門口轉一圈，確認有人跟著你了，再把這東西不小心掉在地上，然後走。
姬霆安接過錦囊，掂了掂，裡面像是裝了某種硬塊狀的物體，分量不大，但晃動時能聽見極細的響聲。這裡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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