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鬼城東巷的小院裡，趙珺堯正在燈下看書。
他看的是那捲從北山廢礦坑帶回來的地圖，用炭筆在上面圈圈畫畫，標註了幾個位置。姬霆安蹲在院門口的陰影裡守夜，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手裡攥著一柄短匕。
大約戌時三刻，巷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住了，頓了大約兩息，然後門上響起了三下叩擊聲——不重，不急，間隔均勻。
姬霆安沒有起身，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誰？”
門外的人沉默了一息，然後回答：“孟川。”
姬霆安的目光轉向趙珺堯。趙珺堯放下手中的地圖，點了點頭。姬霆安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栓，將門拉開一條縫。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孟川，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頭上戴了一頂斗笠，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姬霆安側身讓他進來，然後迅速將門關好，重新插上門栓。
孟川摘下斗笠，走到趙珺堯面前，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趙公子，我父親請你明日午時到鬼城東街的望月樓一敘。只你一人。”
趙珺堯放下手中的地圖，看著孟川，目光中有一絲意外，但並不強烈。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問了一句：“大長老還有什麼別的話嗎？”
“沒有了。”孟川說，“他只讓我帶這一句。”
趙珺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孟川面前，拱了拱手：“有勞孟兄跑這一趟。明日午時，我一定到。”
孟川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重新戴上斗笠，轉身走出了院子。姬霆安送他到門口，確認巷子裡沒有人跟蹤之後才關上門，回到趙珺堯身邊。
“主上，大長老這個時候約您見面……”姬霆安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會不會是鴻門宴？”
“不會。”趙珺堯說，重新在石凳上坐下來，“如果是鴻門宴，他不會讓他兒子親自來傳話。孟川是他的獨子，他讓孟川來，就是在向我傳遞一個訊號——這件事，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牆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天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大長老這條線，通了。”
姬霆安還沒來得及接話，院門上又響起了叩擊聲。
這次的叩擊聲更輕，節奏也不同——三短一長，像是某種約定好的暗號。姬霆安和趙珺堯對視了一眼，姬霆安快步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帶著些許沙啞的聲音：“老朽周福，奉二長老之命，給趙公子送一封信。”
姬霆安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老者，頭髮花白，面容慈祥，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看到姬霆安的時候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將信雙手遞上：“趙公子親啟。”
姬霆安接過信，周福沒有多留，轉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姬霆安關上門，將信遞給趙珺堯。趙珺堯拆開封蠟，抽出信紙，就著燈光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工整而有力，透著一股沉靜篤定的氣息：
“趙公子鈞鑒：老朽思慮再三，已下定決心。明日午時，請公子至寒舍一唔。屆時老朽將在後門相候。——周元昌拜上。”
趙珺堯看完信，將信紙摺好，收入懷中。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有欣慰，也有一種更深的、如同棋局走到中盤時終於看到全域性脈絡逐漸清晰起來的篤定。
“明日午時，望月樓見大長老。”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自己說，“見完大長老之後，再去見二長老。一天之內，四位長老中的兩位，就已經站在了我這邊。”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夜色中玄冰閣的方向，聲音低了幾分：“再加上三長老昆吾焊的態度已經開始鬆動，四長老司徒墨唯三長老馬首是瞻——韓青鶴，你的四面牆，我正在一磚一瓦地拆掉。而你，還渾然不覺。”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犬吠，隨即又歸於沉寂。鬼城的夜，一如既往地安靜，但在這片安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加速運轉，像一座巨大的齒輪組在黑暗中緩緩咬合，越轉越快，越轉越近。
第二天午時，趙珺堯準時出現在了鬼城東街的望月樓前。
望月樓是鬼城最大的一家酒樓，三層高的木結構建築，飛簷翹角，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字跡遒勁有力。此時正是飯點，樓里人聲鼎沸，一樓大堂裡坐滿了食客，跑堂的夥計端著菜盤子穿梭往來，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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