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司徒墨。
司徒墨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邁進來，臉上掛著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兩隻手交握在身前，不停地揉著大拇指的關節。
“進來吧。”昆吾焊說，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石榴樹的樹幹上磕了磕灰，“站在那兒像什麼樣子。”
司徒墨邁步進來，走到他身邊，沉默了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開口：“三師兄，那布袋底下的劍形標記……你不會看不出來是誰的。”
昆吾焊又吸了一口煙，沒有立刻回答。煙霧從他的鼻孔中緩緩溢位，模糊了他的面容。他過了半晌才說：“看出來了又怎樣？閣主說得對，一件東西出現在死者身邊，不代表這東西的主人就是兇手。也有可能是有人栽贓。”
司徒墨的表情變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三師兄，你這話的意思……是說有人故意栽贓給那個姓趙的？”
“我沒這麼說。”昆吾焊把菸斗裡的菸灰磕乾淨，裝回袖中，轉身面對司徒墨，“我只是覺得，一切都太巧了。那個趙塵剛來蒼梧淵沒多久，論道大會上出了風頭，然後就接二連三地死人，每一樁每一件都和他扯得上關係。可你仔細想過沒有——如果真的是他做的，他會蠢到把自己隨身帶著的東西落在死者床上？”
司徒墨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昆吾焊說的確實有道理。他猶豫著說：“那……萬一是他故意留下的呢？故意留一件明顯指向自己的東西，反而讓人以為是栽贓？”
昆吾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總之昆吾焊笑了一聲，那笑聲粗糲短促，像砂紙擦過鐵面：“老四，你腦子轉了彎，這很好。但你要再轉一道——如果一個人要殺人，他為什麼要把自己隨身的東西留在現場？留了東西就等於把矛頭引向自己，不管別人信不信栽贓，他都會變成第一嫌疑人。一個聰明人會這麼做嗎？”
司徒墨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半晌才悶悶地說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那個趙塵是被冤枉的？”
昆吾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身，又抬頭看了看石榴樹上那幾顆青紅相間的果子，伸手摘了一顆下來，在衣袖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嚼，皺著眉嚥下去，然後把那顆只咬了一口的石榴隨手擱在石桌上。
“酸的。”他說。
司徒墨看著他，沒接話。
昆吾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轉過身來看著司徒墨：“老四，你去幫我辦件事。去鬼城找那個趙塵，不用多說什麼，你就告訴他——昨晚東院死人的事，有人在他院子裡找著什麼。旁的不要提，就說這一句。”
司徒墨一愣：“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昆吾焊說，“他聽了之後自然會明白。”
司徒墨看了他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院子。昆吾焊看著他離開，然後重新摸出那隻銅菸斗，又填了一鍋煙絲，點著了，靠著石榴樹慢慢抽起來。煙霧從他的唇齒間一縷一縷地逸出，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淡青色的光，像一尾一尾的魚遊進了空氣裡。
與此同時，在鬼城小院的槐樹下，趙珺堯端著一杯新沏的茶，正在聽姬霆安彙報。
“……死者是一個外門弟子，看守舊書庫的，煉氣後期修為。死法和前幾回一模一樣，精血和魂魄被抽乾。現場留下了這個。”姬霆安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用炭筆描了一枚劍形標記，“韓青鶴在主殿上把這東西亮了出來，說是在死者被角下面找到的。”
趙珺堯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那枚標記，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後放下茶杯，伸手把紙接過來，對著光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是看著那枚標記，像在辨認一枚很久以前見過的印章。
“這是你讓人繡的那批布袋上的標記。”姬霆安說，“專門用來裝從礦區帶回來的礦石樣本的。一共有十二隻，十隻還在你屋裡，另外兩隻前些天被陳嘉諾借走了，用來裝陣法的輔料。”
趙珺堯把紙摺好，還給姬霆安。“嘉諾那兩隻布袋現在在哪？”
“還在他手裡，一隻裝著赤硝粉，一隻裝著硃砂。他今早清點過，兩隻都在，沒丟。”
趙珺堯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種細微的動作很難稱得上是笑，更像是一根弦被撥動之後微微震顫了一瞬。他重新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擱回桌上，靠進椅背裡。
“明白了。”他說，“韓青鶴那邊已經派人進過陳嘉諾的院子了。”
姬霆安的神色變了一下：“主上，您的意思是……他讓人偷了布袋？”
“不需要偷。”趙珺堯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做一隻一模一樣的布袋，繡上同樣的標記，染上一點看起來像是礦區的泥漬，擱在死者身邊。事情就這麼簡單。他不需要從我這裡拿東西，他只需要讓所有人相信這東西是從我這裡流出去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遠處的天際線。雲層正在堆積，風從北方吹過來，帶著一絲溼潤的、快要落雨的氣息。他迎著風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後說：“韓青鶴今天早上亮出那隻布袋，是在給一個暗示——他沒有明說是我做的，但所有人都能猜到他說的是誰。他不想親自出手，他想讓玄冰閣的人替他動手。這樣一來，就算事後查出真相，動手的人也是玄冰閣的弟子，是他手下的人，他臉上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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