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先生穿過那些衣香鬢影、正尋找舞伴或交談物件的貴族們,步伐輕快得與他那略微富態的身形頗不相稱。他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喜色,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見到真正值得信賴的老朋友時才有的真誠笑容,與方才與商會同仁交談時的圓滑世故判若兩人。
“澤菲爾公爵閣下!” 約翰先生在澤菲爾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行禮,語氣卻毫無生分之感,反而帶著幾分調侃,“哎呀呀,今日在這‘星辰穹頂’之下,您這一身氣派,可真讓我這老商人不敢相認了!方才遠遠瞧見,我還道是哪位皇室貴胄呢!”
澤菲爾嘴角微揚,紫眸中漾開真切的笑意。他伸手虛扶了一下,溫聲道:“約翰先生,許久不見,您還是這般風趣。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如此多禮。”
“那可不行,禮不可廢嘛。” 約翰先生直起身,笑嘻嘻地說,隨即轉向一旁同樣起身的卡爾和莉蒂西莎,熱情地打招呼,“卡爾少爺!莉蒂西莎小姐!哎呀,兩位今日也是光彩照人!卡爾少爺這身禮服精神得很,莉蒂西莎小姐這精靈風格的衣裙,嘖嘖,整個舞會也找不出第二件這麼雅緻的了!”
卡爾咧嘴笑道:“約翰叔叔,您這張嘴啊,真是能把稻草說成金條!”
莉蒂西莎也掩唇輕笑,翠綠的眼眸彎成月牙:“約翰叔叔過獎了。”
四人重新落座。理查森悄然為約翰先生挪來一把椅子,又示意侍者添置了一杯清爽的起泡酒。約翰先生道了謝,坐下後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
澤菲爾端起自己的茶杯(他始終未碰酒液),紫眸帶著關切望向這位一路扶持永魔領商業起步的老朋友:“約翰先生,這段時間很忙吧?自從你升任皇家商會執事,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許多。”
“忙,是真忙!” 約翰先生灌了一大口起泡酒,嘆著氣,但眼中卻是滿足與成就感,“可不嘛,自從蒙皇室信任,進了皇家商會,這肩上的擔子啊,比從前重了不止一倍。以前我老約翰只管自家的買賣,賬對得上,貨出得去,錢收得回,就萬事大吉。現在可好,要看整個商會的貨單、賬目,要協調不同商隊、不同港口的排程,還要盯著每一批特殊物資的運輸安全——那可是要過魔法封印、過海關查驗、過層層關卡的!稍微出點岔子,丟的不僅是皇家商會的臉面,更是帝國的信譽!”
他放下酒杯,做了個誇張的“不堪重負”的表情,攤手道:“有些特別重要的貨,我甚至得親自跟船押送!你們說,我一個半老頭子,圖什麼呢?圖個心安罷了!”
卡爾促狹地眨眨眼,壓低聲音道:“約翰叔,我看啊,您忙的不光這些吧?商會內部的事是一方面,商會外部……”
他故意拖長語調,擠眉弄眼。
約翰先生先是一愣,隨即“嗨”了一聲,指著卡爾笑罵道:“小夥子!眼睛倒是毒!沒錯沒錯,除了那些正經事,現在圍著我轉的‘蒼蠅’也多了好幾圈!什麼這個伯爵家的總管、那個子爵家的商務代理人、還有這個商會那個商號的老闆,拐彎抹角地約我喝茶、吃飯、打獵,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想跟永魔領搭上線,想跟革律翁公爵閣下攀上合作關係!”
他說著,目光轉向澤菲爾,那精明圓滑的眼神此刻滿是真誠與感慨:“我老約翰心裡門兒清。人家看中的哪裡是我?是我背後那位年輕有為、潛力無限的公爵閣下啊!有了您這塊金字招牌,不管誰跟我合作,都等於間接有了個公爵靠山,在談判桌上腰桿都能硬三分!這道理,我懂,他們也懂。”
澤菲爾靜靜地聽著,紫眸中神色平靜,並無意外或自得。他只是微微頷首,輕聲道:“人情世故,向來如此。您能看得通透,不被虛名所惑,便已難得。”
約翰先生正色道:“所以啊,我從不輕易應承誰。找我合作可以,條件擺明,互利共贏,我老約翰舉雙手歡迎。但若是想打著我的幌子,去佔公爵閣下的便宜,或是做些不乾不淨的勾當——哼,趁早走遠些,我老約翰這把年紀,還不想晚節不保呢!”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雖無華麗辭藻,卻透著商人的誠信與老友的義氣。
約翰先生的目光越過眼前幾位年輕人,投向那華光璀璨、人影翩躚的寬闊舞池。他的眼神不再戲謔,而是帶著一種閱盡世情的老辣與幾分看透的悲憫。
“你們看,” 他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眾人欣賞舞池中的“盛景”,“這滿場的翩翩起舞,男男女女,一個個笑容得體,舞姿優雅。可誰又知道,這每一支舞曲背後,藏著多少算計,織著多少網呢?”
澤菲爾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舞池在“星辰穹頂”那巨大的、由無數魔法水晶模擬出的璀璨星空穹頂下,宛如一方流動的、盛開著無數華服的魔幻湖泊。舒緩優美的圓舞曲如絲絨般在空氣中流淌,男士們身著或深色或淺色的正式晚禮服,女士們則如同最嬌豔的花朵,各色華裙旋轉綻放,裙襬盪開一圈圈漣漪。水晶吊燈的光輝被折射成無數細碎的金芒,灑落在髮間珠寶、衣上刺繡和舞者微揚的唇角。
然而,正如約翰先生所言,那優雅舞步之下,是無數交織的目光與無聲的交鋒。
澤菲爾看見,一位鬢髮微霜、氣度矜貴的老伯爵,正帶著自己正值妙齡的孫女,巧妙地將她“引”到某位親王子嗣的舞步軌跡旁;他看見,兩位世家夫人隔著半個舞池交換意味深長的眼神,視線交匯處,彷彿已為子女談妥一樁聯姻;他看見,某位新晉男爵夫人,在丈夫與某位大臣交談時,自己則與大臣的獨子跳了一曲又一曲,裙襬旋起的弧線,丈量著上升階梯的坡度。
今日一整天,從清晨到傍晚,從接待廳到輝耀之廳,再到此刻的星辰穹頂,澤菲爾前所未有地、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這身公爵禮服,這枚革律翁徽章,究竟承載著何等的重量,又引來了多少灼熱的目光。
那目光裡有敬畏,有好奇,有算計,有攀附之慾,也有少數真誠的欣賞。它們如同無形的絲線,從四面八方拋來,試圖纏繞在他身上,將他拉入一張張看不見的利益之網。
“想必,” 約翰先生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回,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與洞察,“公爵閣下今日,也有了一次畢生難忘的‘慶典初體驗’吧?”
莉蒂西莎介面道,翠綠的眼眸中滿是欽佩:“約翰先生真是慧眼。澤菲爾他……今天確實是全場的焦點之一。光是主動上前攀談、想要合作的貴族,我們數都數不過來。永魔領和革律翁這個姓氏,如今在帝都貴族圈裡,可真是炙手可熱。”
約翰先生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鄭重:“好事,也未必全是好事。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眾矢之的,暗箭難防。澤菲爾,” 他難得地直呼其名,語重心長,“你是個聰明孩子,有些話本不必我多說。但身處這個位置,越是被萬眾矚目,越要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鮮花著錦之下,可能是烈火烹油;趨之若鶩的人群裡,說不定就藏著伺機而動的毒蛇。切記,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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