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港區的空氣汙濁不堪,混雜著海水的鹹腥、金屬鏽蝕的尖銳氣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有機物的甜膩氣息。坍塌的倉庫如同巨獸的屍骸,雜亂地堆積在荒蕪的土地上。夕陽的餘暉透過破碎的雲層和扭曲的鋼架,投下漫長而畸形的陰影,為這片廢墟更添幾分詭譎。
蘇小婉將自己緊緊包裹在一件寬大破舊的防風外套裡,臉上塗抹著灰塵和油汙,頭髮也被隨意挽起塞進兜帽。她像一隻受驚的狸貓,緊貼著斷壁殘垣移動,每一步都輕巧而謹慎,充分利用著每一個視覺死角。琥珀提供的地圖和要點被她反覆在心中默誦,幾乎形成了肌肉記憶。
根據情報,那個可疑的三號倉庫群位於港區最深處,靠近廢棄的碼頭。越靠近那裡,人工活動的痕跡就越明顯:新鮮的車轍印、散落的能量電池外殼、甚至還有隱約的巡邏腳步聲。蘇小婉的心跳如同擂鼓,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記者的本能讓她開始仔細觀察和分析。
她注意到,巡邏的“清道夫”小隊雖然裝備精良,但行動間缺乏Aether鼎盛時期那種絕對的紀律性和冷漠感,反而帶著一種焦躁和警惕,彷彿在防備著什麼。他們的巡邏路線也並非無懈可擊,存在一些因建築坍塌而形成的短暫監控間隙。
在一個半塌的瞭望塔陰影裡,蘇小婉潛伏下來,取出一個小巧的、經過偽裝的望遠鏡,仔細觀察著目標倉庫群的入口。入口處有加固的路障和四名守衛,看起來戒備森嚴。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倉庫側面一個不起眼的、似乎是被爆炸撕裂的裂縫吸引住了。裂縫通往地下,周圍堆滿了廢棄物,是個可能的潛入點。
就在她全神貫注記錄地形和守衛換班規律時,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順著脊椎爬升。那不是因為傍晚的涼風,而是一種被無形之物窺視的感覺,冰冷、剝離感情,彷彿自己成了一枚被放在顯微鏡下的標本。她猛地縮回頭,緊緊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心臟狂跳。
是那種感覺!琥珀提到的“注視感”!它真的存在,而且似乎……離得更近了!
蘇小婉屏住呼吸,不敢動彈。那種被審視的感覺持續了大約十幾秒,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她冷汗涔涔,心中充滿了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證實後的凜然。觀測者……它們果然在看著這裡!它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她不敢久留,趁著黃昏最後的光線,小心翼翼地繞向倉庫側面的裂縫。一路上,她儘量避開開闊地帶,利用廢棄的集裝箱和機械殘骸作為掩護。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同跗骨之蛆,時隱時現,讓她精神高度緊繃。
與此同時,遠在“簷下”的凌一凡,正經歷著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蘇小婉離開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醫療點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受傷者偶爾的呻吟和梅姨調配藥劑的細微聲響。凌一凡盤膝坐在鋪位上,雙眼緊閉,全部的心神都沉入與左手小指上那枚藤蔓指環的微弱聯絡中。
他不再焦慮,不再強行索取,而是如同一個耐心的園丁,用思念、擔憂、祈禱等最純粹的情感作為養料,溫柔地澆灌著指環內那絲幾近熄滅的火種。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與蘇小婉相處的點點滴滴:她好奇追問超能力時的狡黠目光,她發現真相時的震驚與堅定,她在危難中不離不棄的守護,以及臨行前那個帶著淚光的決然親吻。
這些記憶如同溫暖的涓流,緩緩匯入他枯竭的精神世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枚一直只是被動傳來微弱悸動的藤蔓指環,此刻竟然開始主動回應他的情感!一絲絲極其細微、卻無比精純的混沌氣息,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從指環內部滲透出來,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流入他那片乾涸的能量荒漠。
這個過程緩慢得幾乎難以察覺,帶來的恢復更是微乎其微。但凌一凡卻激動得幾乎戰慄!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這絲來自指環的能量,與他自身的混沌本源同根同源,卻又更加溫和、更易於吸收!它就像一點星火,開始點燃他體內沉寂的餘燼。
是蘇小婉!一定是她!是她在編織這枚指環時傾注的情感,或是她日夜守護時無意識的精神共鳴,讓這普通的藤蔓產生了異變,成為了儲存並轉化他本源力量的奇特容器!這不僅僅是信物,更是他復甦的關鍵!
凌一凡全力引導著這絲珍貴的能量,小心翼翼地溫養著近乎碎裂的精神本源。他不敢有絲毫冒進,只是讓那溫暖的能量流遍全身,修復著無形的創傷。不知不覺間,他進入了一種深沉的冥想狀態,與外界的聯絡變得模糊,唯有與指環之間那道纖細而堅韌的能量橋樑愈發清晰。
就在凌一凡沉浸於恢復的關鍵時刻,遠在舊港區的蘇小婉,已經成功利用廢棄物的掩護,接近了那個側面的裂縫。裂縫比遠看時更加狹窄,裡面漆黑一片,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機油味。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側身鑽了進去。
裂縫內部是倉庫地下維護層的一部分,佈滿了粗大的管道和廢棄的傳送帶。光線昏暗,只有遠處偶爾閃爍的應急燈提供些許照明。蘇小婉藉助微光,沿著管道小心前進,耳朵捕捉著任何可疑的聲音。
突然,一陣壓抑的呻吟和金屬碰撞聲從前方拐角處傳來。蘇小婉心中一緊,立刻屏息凝神,悄悄探頭望去。
只見一個簡易的牢房出現在眼前,由粗大的鐵柵欄圍成。牢房裡,一個身影被鐵鏈鎖在牆壁上,正是冷月!她低著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臉龐,原本利落的作戰服破損不堪,沾滿汙跡和暗紅色的血痂。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即使如此,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不曾彎曲。
蘇小婉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她找到了!冷月還活著!
但下一秒,她的心又沉了下去。牢房外,兩名穿著“公司”制服、但氣質明顯不同於普通“清道夫”的男子正在交談。其中一個身材高瘦,戴著金絲眼鏡,顯得頗為斯文,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另一個則是個魁梧的光頭,臉上帶著殘忍的笑意。
“她還是不肯開口?”光頭男不耐煩地問。
“耐心點,漢森。”眼鏡男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冷月小姐是‘旅者’的核心成員,更是前Aether安全部隊的精英,她的意志力非同一般。常規手段效果有限。”
“要我說,直接上重刑!看她能硬到什麼時候!”漢森獰笑著拍了拍腰間的能量鞭。
“暴力只會摧毀有價值的情報源。”眼鏡男搖搖頭,走近牢房,隔著柵欄看著冷月,“冷月小姐,你應該很清楚,Aether已經成為過去。‘公司’繼承了它的部分遺產,但也面臨著新的挑戰。我們需要‘旅者’掌握的資訊,尤其是關於……‘能量環境異變’和‘未知觀測體’的情報。合作,對雙方都有利。”
冷月緩緩抬起頭,凌亂的髮絲間,那雙冰潭般的眸子依舊銳利,儘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虛弱。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做夢。”
眼鏡男並不動怒,反而笑了笑:“很好。那麼,我們換個話題。聽說,‘旅者’裡最近多了一把很有趣的‘鑰匙’?一個能引發混沌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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