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真誠是裝不出來的,它會從語調的微妙變化裡流露出來,會從眼神的溫度裡散發出來。
“韓董也辛苦了,”張如嬌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她看起來年輕了五歲,像個被老師表揚了的小學生,“大家都是。”
這句“大家都是”說得很妙。她把功勞分攤到了每個人身上,不居功,不邀寵,不借此機會在老闆面前給自己貼金。
這看似一個不經意的回答,其實體現了她在職場浸潤多年後的精明——功勞這種東西不能獨吞,尤其是在老闆面前。
你說“是我做的”,老闆會覺得你狂妄;你說“是大家一起做的”,老闆反而會覺得你謙虛大度,更欣賞你。
韓振宇靠進椅背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那口氣不是從胸口撥出來的,是從更深的地方——從丹田,從心裡——撥出來的。
一個人只有在卸下千斤重擔的時候,才會這樣呼吸。那口氣裡有一種“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的釋然,像一個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
“正常情況下,”他緩緩地說,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遠處的海平面,“這個事件已經到此為止了。”
“是的,”張如嬌點點頭,“一切都在正軌上。”
韓振宇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轉回頭看著張如嬌,嘴角還帶著笑意:“你們公關部這次立了大功,回頭我跟人事說,給你們部門發一筆特別獎金。老莫他們跟著你熬了兩天,該補的加班費一分不少,另外每人再多發半個月工資的績效獎金。”
“韓董客氣了,”張如嬌說,“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
“我知道是本職工作,但本職工作做得好就該獎勵。”韓振宇的語氣很堅定,“明輝集團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賞罰分明。做得好的獎勵,做不好的處罰,這個規矩不能壞。”
“那我替兄弟們謝謝韓董。”張如嬌又微微欠了欠身,這次的欠身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感謝。她知道在職場裡,口頭的表揚不值錢,但實打實的獎金比任何表揚都管用。
下個月發工資的時候,公關部的人看到賬戶上多出來的數字,工作的熱情自然就會上來了。
他們都不再說話。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空調出風口發出的細微的嗡嗡聲,能聽到電腦機箱風扇轉動的聲音,能聽到遠處走廊上偶爾有人走過的腳步聲。
但那種“安全了”的訊號已經在空氣裡瀰漫開了。
它看不見也摸不著,但你能感覺到——從韓振宇放鬆的坐姿裡,從張如嬌舒緩的呼吸裡,從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地板上的光線裡,從整個辦公室散發著的那種“戰鬥結束了”的氣息裡。
陽光照在辦公桌上,照在那沓檔案上,照在兩個人身上。光柱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一群微小到看不見的螢火蟲。整個辦公室都亮堂堂的,像一個剛剛被清洗過的房間,所有的灰塵都被抹乾淨了,空氣是清新的,光線是明亮的,一切都充滿了新生的感覺。
張如嬌看著韓振宇,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其實挺不容易的。三十二歲,肩上扛著明輝集團這個市值六百多億的龐然大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個決策都關係著成千上萬人的飯碗,每一次危機都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不能哭,不能慌,不能表現出任何軟弱的情緒,因為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他的每一個表情都會被放大、被解讀、被傳播。
她對這個男人有一絲心疼,因為韓振宇是唯一一個拒絕過她的男人,而且是那種尊敬的拒絕。
“那我先出去了,”張如嬌拿起平板電腦,“有事隨時叫我。”
“好,”韓振宇點點頭,“辛苦了。”
張如嬌轉身走出辦公室。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韓振宇看著她離開的方向,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一直維持著的笑容忽然就卸了下來——不是全部卸下,但至少卸下了七八成。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右手揉著太陽穴,一圈一圈地揉。
他的內心依然煩躁。那種煩躁像一隻藏在草叢裡的蛇,你看不見它,但它就在那裡,嘶嘶地吐著信子,隨時可能竄出來咬你一口。
他告訴自己,事情已經結束了。資料擺在那裡,媒體的反饋擺在那裡,所有人的判斷擺在那裡——這個事件真的已經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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