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陌指尖驟然收緊,繼而又對蘇眉雪和衛長濃開口:“蘇氏,念你誕下皇嗣有功,免死,降為妃位,幽禁延福宮,不得擅出半步;衛氏褫奪誥命,即日去往邊關,無召不得入京;另查蘇府上下,凡涉案者,無論主僕親族,一律革職查辦;蘇國公褫奪三公銜,削爵為民,念起功勳,繼為慶陽城守將,戍守邊關,以觀後效。”
“臣妾謝恩……臣妾,遵旨。”蘇眉雪額頭抵著冰冷金磚,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每一寸顫抖都壓進青磚縫隙,彷彿那金磚正將她餘生釘成一枚褪色的硃砂印。
“皇上!”言陌正欲要走,孫佳忽而道:“皇上未免對她們蘇家太過仁慈了些?構陷皇后兄長、動搖國本,豈是降妃幽禁便可抵過?”
言陌腳步一停,眸子幽深如寒潭,目光緩緩掃過孫佳蒼白的臉,“慧妃,你敢質疑朕的旨意!?”
孫佳喉頭一縮,冷汗霎時浸透雲肩內襯,卻仍仰起臉,聲音發顫卻未斷:“臣妾不敢……但臣妾以為,國法如天,豈容私情僭越?蘇家就算不是主謀,但既涉構陷重罪,亦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朕已經定下分寸,慧妃不必再議。”
“臣妾自可不必再議,臣妾只是心疼表姐,表哥已經被流放,還要被妄議,還要被蘇家以此構陷,這口黑鍋,沈家背得冤!”果兒和江玉株、歌舒舞看著孫佳如此勇猛,心中佩服,就連其他在場之人也屏息凝神,不敢稍動。
沈卓更是攥緊雙拳,指節泛白,他也是明白今日的驚險,如果不是自己和果楠,還有逍遙王言霎早已覺察,截下言幕和蘇皓往來的密信,不然,此刻跪在殿中的恐怕就是自己與果楠了。
只是,他覺得孫佳不必這樣,畢竟這風口浪尖上,多一句便是多一重殺機。
言陌目光如刃,凝望著這樣的孫佳,卻未再斥責,而是緩緩把目光轉向殿中的眾人,“今日所議,皆為國事,非私怨。朕以社稷為重,以法度立信,凡所決斷,皆經三思——爾等不必揣測,更不必以己度人。宴席到了這裡,也就散了吧!”
言陌轉身時袖角掠過鎏金蟠龍柱,燭火倏然一跳,映得他側臉冷硬如鐵鑄。
殿外驟雨初歇,簷角積水滴落聲清晰可聞,一滴、兩滴……如更漏叩擊青石,彷彿時光在替眾生數著劫後餘生的刻度。
待眾人散去後,已是亥時,殿中只留了我和言陌,孫佳和沈卓,就連李福祿和清流等一干太監宮女都排除在外。
言陌獨坐於龍椅之上,指尖輕叩扶手,目光沉靜如深潭。
燭火搖曳不定,映得他眉宇間陰影浮動。
他忽然抬眼,望向簷角殘存的雨痕,天欲霽,雲罅漏下一線微光,恰落在他半幅玄色龍袍上,如金線刺破墨色綢緞,那光斑微微顫動,彷彿天意垂詢。
少頃,他才緩緩開口:“有些事,朕不能當面說,卻不得不做。至於蘇皓,國家邊防如此之大,朕也需要人啊,沒有人,朕如何治理!?”
“朕希望皇后和慧妃明白,朕不是不想動他,而是不能輕動——一動便是邊軍震盪、朝野震動。蘇皓手握三鎮兵權,麾下驍騎皆視其為神明,若此時削其兵柄,恐西南烽煙立起。”言陌他有他的私心,明面上,邊關確實是需要人,可私心下,也是為了暗衛營中的一人,畢竟,是自己欠他們蘇家的!
孫佳還想辯解:“沒人!?眼前不是明擺著有一人嗎?”
我知道孫佳指的是誰!
沈卓更是心頭一緊,指尖悄然掐進掌心——他知道她指的是自己。
可是,我和沈卓都知道,言陌不會再任命沈卓為將,他怕沈卓真的會功高蓋主,更怕那柄曾劈開北境風雪的劍,再立新功,從而染上皇室的血。
真相如刃,出鞘必見血;而藏鋒之時,方顯執刃者之智。
沈卓望著孫佳的背影,我則是凝視著言陌的側臉——那抹微光正緩緩游移,似要刺穿他眼底深藏的疲憊與孤絕。
遊入更深的暗處,燭火忽明忽滅,映得龍椅上玄色袍角如墨浪翻湧。
沈卓喉結微動,卻終未吐出一字,只將半握的拳緩緩鬆開,指節泛白如初雪覆刃。
他不能說,更不能回應孫佳的話,因為那話一旦出口,便是將自己和沈家推上風口浪尖。
燭影搖紅,他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暗潮,袖中手指卻已悄然攥緊半枚褪色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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