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絳雪真人臥房之中
白瓷茶盞盛著清淺杏湯,暖汽嫋嫋纏過盞沿,輕攏成柔霧。
盞底暗紋隱現,茶香混著松風清冽漫開,捧盞時溫意透指,一甌清寧,雅韻自生。
奉茶的佳男子身著薄衣,頭戴簪花,朱唇如血,十指卻要比好些名門千金還白暫修長。奉茶完後還眉目生羞,卻令得侍立在蕭婉兒身後的一群姣美俏婢美目流連,
“尚寢宮代今上送來撫慰的海棠片無甚稀奇,倒是源州的玉音溪水,卻是山北道這邊鄙地方難得能選出來的佳品。”絳雪真人與蕭婉兒說話時候言語裡頭客氣多過親切,襯得二人卻不似對相處數百年的師徒。蕭婉兒雖久未見得師父,但面上卻也照舊清冷,聽得絳雪真人言語過後,也不飲茶,只有微微頷首、緩聲言道:“山北道卻是清苦,這些年為宗門計,也是委屈師父了。”
她這言語裡頭雖說的是辛苦,但眼神卻又毫不遮掩地往絳雪真人身後那群面首看去,再無言語。絳雪真人自曉得這是當了掌門的徒弟對自己這些年安於享樂、不思進取有所不滿,跟著便生出來些緊張之心。畢竟合歡宗不是道家正統,這師徒關係也沒得世人印象中那般親密無間。
當年絳雪真人從那掌門尊位上下來的時候,往好聽點講,是退位讓賢。但她動作若是真就再慢一些,那蕭婉兒怕是隻憑自己,照舊能將屁股落得到那位置上只是那般下來,卻不怎麼體面了就是。
赤天界不過是一小界,且大衛仙朝這方因了匡家太祖生出變故、而自鎖門庭的天地,就算是在在赤天界中,卻也無關緊要。是以歷代於此處任合歡宗掌門的真人,明曉得前途無亮、這進取奮發之心自是不足。
獨蕭婉兒是個另類,不選捷徑歡好、不喜迷人富責,卻真與那些古板無趣的純道人一個模子。遂絳雪真人有些時候,還真為自己栽培出來這麼一位傑出弟子而起了懊悔之心。
於今在這合歡宗掌門面前,便連絳雪真人都要小心說話。
那堂中蘭心上修等一眾陪侍在側的三汀壇金丹,自是更加本分,只將一顆顆漂亮精緻的腦袋埋了下去,全然看不出平日裡頭在西南三道要風得風的跋扈模樣。到底今番會面還有師徒相見的一層意思在,絳雪真人不想這場中氣氛太過難看,遂就又使個眼色,要伶俐弟子領著一眾位份低的門人告退。待得他們與蕭婉兒攜來的一眾坤道皆離了堂中,只剩得蘭心上修陪在師徒二人身邊伺候。
待得沸騰的玉音溪水又帶起來一縷清寧之氣,絳雪真人這才開腔言道:“婉兒,依著為師意思,外海形勢未明,此時或還不是入局良機。”“不是入局良機?那師父以為,什麼時候才能算得入局良機?!”蕭婉兒語氣冰冷,扎得絳雪真人語氣一滯:“太一觀、本應寺、龍虎宗、大煌姜家...清虛、媯念之、韓永和,天底下有數的修行人,真就是被他匡掣霄的一紙詔令便喚過去的嗎?!師父是不是在這男人堆裡泡久了?!便遭那些噁心人的脂粉氣,燻得連自己是何身份都記不得了?!真要眼睜睜見得我合歡宗又錯過一崛起之機嗎?!若是隻在這邊鄙地方,我合歡宗上下亦也甘心只在這桌上做一棄子,那待得將來苦靈山開山、大衛仙朝再不能自封門戶過後,我們師徒又怎麼面對宗長詰問呢?!”
也就是才將那些無關人等驅散乾淨了,如若不然,堂堂真人被自己徒弟這麼劈頭蓋臉的一頓訓斥,便算終雪真人不怎麼在乎臉面,卻也要覺下不來。反是不久前才遭了絳雪真人詰責的蘭心上修聽得在心頭直呼痛快,暗道:
“要你這老糊塗有什麼好物什都惦記著給你這大徒弟,便就是怎般偏心過後,人家又哪裡有把你當成師父過?!”許是也覺自己話說重了,見得絳雪真人面色黯淡下來,蕭婉兒再開腔時候言語軟了一絲:“是以徒弟不覺現下不是入局良機,反是每再晚一日、便就要離所語入局良機再遠一分。”
好在絳雪真人已失尊位、又因瓶頸之故早便磨去了進取之心,現下倒是易滿足得很。只聽得蕭婉兒語氣轉軟,便就夠得絳雪真人生出笑顏:“嗯嗯,為師久不理事,或是糊塗得緊,萬事皆以你言便是。”
言得這裡,絳雪真人又看過身旁的蘭心上修一眼、目中似有些告誡之意,後者未敢拖遝,只壓下心中不滿,緩步出來、恭聲言道:“師姐或不曉得,師父這些年雖遠在西南地方,卻無時無刻不在掛念師姐修行,”
蘭心上修言得此處時候警見蕭婉兒秀眉微蹙,卻就心頭一緊,遂不敢再賣關子、只徑直言道:“此間有一新銳後輩,師姐或也聽得名號,便是那喚做康大寶的。”
“武寧州侯、重明掌門,費家那嫡婚麼?”
蕭婉兒此言一齣,卻有些驚到了蘭心上修,畢竟後者只以為似自家師姐這般眼高於頂的人物,曉得康大寶真名便算難得,哪裡會曉得蕭婉兒還記得這般詳細。“能得陣斬玄松真人的後輩可不多見,縱然摻了幾分僥倖、又借了費家的哀兵之力,卻也值當多看兩眼。”茲要是論起來正事,蕭婉兒卻是不吝多與蘭心上修這位沒甚出息的師妹多言幾句。
後者聽得自家掌門如此言道,自是又跟著開腔附和:“師姐所言是極,是以師父與小妹確也對此子有所上心。”“哦?”蕭婉兒入了堂中這般久,直到此時方才生出些好奇之意。
“此子氣血之雄壯,或還要勝過尋常精於煉體的真人之流。”
蘭心上修這話真有些語出驚人的意思,直令得一向清冷的蕭婉兒美眸之中亦也生出來了異色。後者自曉得眼前這師妹該沒得膽子敢在她面前無的放矢,但是這話實是太過駭人,由不得她不將目光轉到了絳雪真人身上去。絳雪真人笑過一陣,過後一面親自與蕭婉兒斟茶、一面淡聲言道:“蘭心並無誇大之言,卻是如此。”“競有如此詭異之事.”蕭婉兒又念過一聲,只一瞬間,其盈盈如水的眸子裡頭便就轉過了好些念頭。“認真想來倒也不算稀奇,能以卑賤微末之身,聘得貴女、興復宗門、受封名爵、得賜厚土、陣斬真人、名揚天下...這般人物,怎可能沒得半點兒過人之處?!”
蕭婉兒喃喃一陣過後方才陡然發現,自己似是真對這未曾謀面的小小金丹生出來了些好奇之意。絳雪真人面上笑意更盛,蘭心上修縱然心中不忿至極,卻也只有附和之理。
“只是聽得他有個“善欺婦人’的諢號,想來怕也是匹色中餓鬼轉世。是以便算有些雄壯氣血,這等不曉得自愛之人,或也難存下來幾分真陽。罷了,若是將來有機會,或可召來見上一見。如是弟子見得他真如師父所言那般氣血雄壯,那雲溪凝歡證真經這重造化亦不是不能賞給他。”蕭婉兒說起來此事時候輕描淡寫,似是這女兒貞潔,能如個隨手物什一般贈了出去。
另一側的兩女早已習慣了她這純道人做派、亦也毫不見怪,蘭心上修甚至不顧心頭滴血、仍緩聲言道:“師姐所言甚是,真若如此,卻是那康大寶前世今生加一起修來的福緣。”
合歡宗不是正經道門道統,宗內弟子隨口言些釋家之言,卻也不足怪。蕭婉兒與絳雪真人皆不在意蘭心上修話中不妥,後者更不會擔心蕭婉兒真個看不上那康大寶。
畢竟依著她這些年閱人無數的目力來看,茲要是蕭婉兒見得了康大寶真人,那便沒得不動心的道理。要曉得,這邊鄙出身的小小金丹,可是都險些讓絳雪真人破了那修行《絳蕊凝元雙參訣》需得擇“姿容上佳、靈根清透、氣血純陽的男子為參鼎。”之戒。若不是實在於其修行沒得多大益處,又惦念著能以此人討好這位青出於藍的弟子,絳雪真人或也早就禁不住誘惑,亦不顧那大衛宗室放在康大寶身上的幾分關切、親身下場嚐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