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鴻子初來乍到,便能與石崇喜這等有功之人同列為乙等供奉、平起平坐,足見得重明宗對前者卻是殊為重視。至於乙等供奉之上的甲等供奉,重明宗則是一直空置。
若依著段安樂這些弟子私下暗忖,當是康大掌門等師長將來延聘元娶真人所留。
當然,這或還是件相當遙遠的事情。但可以預見的是,這於重明宗弟子而言,也是件愈發可期、愈來愈近的事情。靳世倫從段安樂語中聽出來了,在拜訪孤鴻子這位道家前輩的時候,確需得秉持恭敬、不能輕慢。遂在與後者別過之後,靳世倫便就徑直往專供孤鴻子修行的點靈峰下。
與峰下那頭石靈獒妖校亮過青玦衛都指揮使符牌,言明瞭此行來意,靳世倫這才得以踩著祥雲、掠過一片片長在山腳山腰的瑤草琪花,行至了孤鴻子的洞府之外。
這洞府才迎新主,外頭佈置不多,只有一些不算值錢的機傀於外酒掃清塵、栽培靈植。
靳世倫再將洞府頂上黑匾端詳一陣,將上頭那“不老齋”三字緩聲念過,跟著才摸出信符虛劃幾筆凌空一點,將其疾射出去。信符甫一落在洞府法陣外的光華之上,便似泥牛入海般緩緩浸了進去。
內中主人倒是未讓這掌門弟子多等,不過盞茶功夫,洞府法禁便倏然散去,跟著中門大開,緊接著,一條寬敞的雨道便出現在靳世倫面前。被孤鴻子以道法點化的幾株人形草靈約合只有一掌大小,面上盡是歡悅之情,看起來殊為可愛。他們先是三五成群地迎出來朝靳世倫拜過一拜,這才又引著他邁進洞府。
一路上,靳世倫未有過多留意孤鴻子對洞府的用心佈置,不過見得此景,卻就曉得後者該是有在陽明山長住的打算,心頭便放心不少。孰料他隨著草靈們穿過重重法陣,進入洞府中央的湖心亭時,才發現亭中除孤鴻子外,競還有另一位主人在此。“新世倫拜見三師叔、拜見孤鴻子前輩。”
較比文氣頗重、內斂十分的孤鴻子而言,與其對立而坐的蔣三爺身上銳氣卻是駭人。
要曉得,康大掌門當年陣斬金風青的時候可是賺了全功,後者這堂堂元嬰劍修,最後便連元嬰都未能趁隙而走。是以這位裂天劍派道子的靈戒、靈劍,連帶裂天劍派從不示人的一些傳承,自也星點不少的落進了康大寶的手中。要曉得,蔣青性子本就清冷些,骨子裡浸著些驕矜,平日裡頭便算面對其門下那些徒子徒孫,他亦沒有如何親切,更莫說是其餘外人。唯獨面對康大寶、袁晉二位師兄時候,蔣三爺方才能現些悅色出來。
蔣青自得了裂天劍派這等頂尖傳承,又日夜摩挲金風青遺留的靈寶飛劍、哪怕不得其用,亦照舊可以參悟其中劍意、佐以他的劍道修行。靳世倫久未見這三師叔,此時甫一照面,便頓覺蔣青氣勢好似劍刃開鋒,愈發鋒芒畢露、懾人奪目。前者這點道行本事自難說清楚蔣青精進了多少,不過只看孤鴻子這位經年上修此番再面對蔣三爺時候,半點不敢以長輩自居、甚至都已隱隱居於下位,卻就能看出來些其中玄妙了。
“嗯,孤鴻子前輩道法了得,二師兄專為爾等小輩禮請入宗,確不能浪費了這等機緣。”
也就是似靳世倫這等年資的腹心弟子,方才能讓蔣三爺慷慨地言出來這般多話,卻是難得。孤鴻子與蔣青在此之前顯是有事商談,不過待得靳世倫入了洞府過後,蔣三爺卻就已沒得了久留意思。他只抱著靈劍朝著孤鴻子平禮拜過,跟著便都不等後者回禮,即就轉身而走。
孤鴻子顯是看出來了靳世倫目中好奇之色,不過他早便受了蔣青告誡,亦曉得事關重大,自不會與面前這小輩多做閒言。是以孤鴻子並未對此作何解釋,待後者言明瞭心頭困惑,掐算推演一番、又提起春秋筆鍔勾勒數筆,這才緩緩道來:“你言你待刀至誠、卻難於此道上有寸進,是以”
蔣青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孤鴻子新置洞府,卻是腳步未停,又轉向了袁晉所在的靈峰之上。前者輕車熟路地開了禁制、入了陣法,便連袁二長老修行所用的雲房斗室,亦都未對蔣三爺有過半分遲滯。
雲房之內,香菸嫋嫋,道韻流轉,三階蒲團上的袁晉正閉目修行,指尖輕握青筠靜心拂塵,七寸青筠竹柄瑩潤碧透,天然雲紋在微光中流轉,柄內隱隱有靈泉叮咚,與身側猿魔的低啞沉鳴交織成韻。
那尊金丹修為的猿魔虛影在他身惻盤旋,玄毛如鋼針倒豎,暗紅煞氣縈繞周身,肌理間的暗金色道紋隨袁晉的功法運轉微微閃爍,與袁晉周身靈光隱隱呼應,顯露出同源共生的詭異之態。
見得此幕的蔣三爺不禁生出來一絲憂色,卻也隻立於門口,將周身凜冽劍勢倏然收斂乾淨,未敢貿然驚擾。直至袁二長老緩緩睜開雙目,眸中赤紅一閃而逝,其指尖拂過拂塵淡青的莒蒲絲,將猿魔虛影稍稍壓制,那股縈繞周身的黑氣漸收,才抬眼看向門口,笑聲言道:“來了便進來,立在門外做什麼?”
“是去孤鴻子前輩那裡取經了?早便說了,你既是顧慮太多,難得與他言了仔細,那他又怎能尋得辦法?!今番不過是又空跑一趟罷了。且為兄這法或不高明,然卻多半隻能為兄自己來尋出路,又哪消你多做操心?!”
袁晉開腔時候倏然十分,又一指身側那道猿魔虛影,再笑言道:
“何況有這老夥計相陪,為兄便算比不得大師兄與小三子你,但鬥法本事較之那些庸碌同階,總能稱得亮眼,何消擔心?!”蔣青可難得似袁晉這般從容,當即急聲問道:“二師兄真未覺你殺心愈發難抑?!”
後者卻是又淡笑言道:“無妨,悅見山一役過後,一甲子內再無顧忌。”
“可師弟以為,還是儘快告予大師兄的好!”
“糊塗,大師兄那雙眸子愈發厲害了,早晚能看清我所修非是尋常之法。他費心之處實在太多,不消再分心力到我這裡。”袁晉悵然一嘆,繼而又言:“且放心便是,現今已是大爭之世,有的是廝殺時候,足夠你二師兄尋得解決之法。”言得此處袁晉倏然一頓,又瞄向了那道猿魔虛影,語氣登時變得低沉許多:“我可已捨不得它了。”蔣青沉默頷首,目光落在袁晉手中的青筠拂塵上,又瞥了眼那猿魔虛影,神色複雜:“師弟知曉了。”袁晉輕笑一聲,看出來他心頭擔心未消,便就又出聲撫慰:
“道魔本無界,我這證丹之道,本就與旁人不同。待我再參透《白猿經》真義,或許便能尋得人魔共生的兩全之法。”蔣青聞言,喉間微哽,素來冷銳的眸中掠過一絲柔和,周身劍勢徹底斂去,只剩幾分沉鬱的關切。他望著袁晉眼底那抹對猿魔的卷戀,又瞧著對方強作從容下的隱憂,終是未再強勸,只緩緩抬手按在腰間靈劍上,聲音低沉卻鄭重:“二師兄既已有決斷,師弟便不多言。只是往後但有所需,勿論刀山火海,師弟定也去得。”袁晉眸中微動,指尖輕拂青筠拂塵,靈泉聲輕緩,猿魔虛影似有感知,竟也收斂了煞氣,靜靜盤旋在側。他望著蔣青清冷麵容下的赤誠,淡淡頷首,笑意裡藏著幾分暖意:
“且放心,我自省得,不會叫你與師兄再做擔心。”
蔣青默然頷首,再不多語,只對著袁晉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雲房內,靈泉叮咚未歇,猿魔虛影斂盡戾氣,袁晉望著空空如也的斗室門口,眸中暖意暗存,內裡情誼自是無需多言。輕嘆過後,袁晉再直起身來憑窗而立,他指尖摩挲著拂塵竹柄,望著那道身影隱入峰巒霧色,眸中暖意暗淌,山風載著清芬,漫過雲房,餘韻綿長。“小三子,若循尋常道途,安於庸碌、拘於成法,我又怎配與你和大師兄,共赴這大爭之世,再伴一程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