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安湄正蹲在灶房門口擇韭菜，聽見白芷在裡面喊她裝薄荷。她拍了拍手上的泥進去，白芷已經撐著布袋口等著了，跟前一簸箕幹薄荷葉碼得齊整。安湄抓了一把往裡塞，薄荷葉脆得直掉渣，涼絲絲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你站遠點裝，別又暈了。”白芷說。
安湄退了一步側著身子往裡倒，碎末揚起來少了一些。裝滿了白芷紮緊袋口拎上架子，安湄在水缸邊搓了兩遍手，薄荷味還是洗不乾淨，索性不洗了，在灶臺前坐下靠著牆。白芷遞了杯水過來，她接過去灌了一口，薄荷的涼意被水沖淡了些。
“沈青山那信還沒來？”白芷問。
“沒呢，上回才帶過話，應該沒這麼快。”安湄把杯子擱在灶臺上，“他說秋收前會再來，反正還早。”
六月初五，安湄推開正屋門，日光已經鋪滿了院子，草葉上的露水被曬乾了，青磚地面上泛著暖白的光。她沿著山道往後山走，兩邊的草密得幾乎看不見路面了。
她一路撥著草葉往前走，草汁的澀味沾了一手。黃芪地的苗子穩當當立著，葉子比前幾天又寬了一圈。她蹲下來用手背貼了貼土面，土是溫的，潤潤的，手背貼上去能感覺到一股暖意從土裡滲上來，貼了一會兒有點發燙，她把手收回來甩了甩。
石斛頂端又冒了一對新的芽點，綠豆大小，嫩綠色在光裡透亮。她蹲在石斛地邊看了好一會兒那兩顆新芽點，比劃了一下它們的位置，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沿山道回灶房。白芷把粥碗擱在灶臺上，她坐下端起來喝了一口，粥里加了綠豆，煮得開了花。
“今天熱得很。”安湄端著碗說，“後山地裡的土都被曬溫了。”
“入夏了嘛，哪有不熱的。”白芷在灶臺那邊切鹹菜，“你那片地曬一天該澆水了。”
“不急，土底下還是溼的，再撐兩天看看。”
六月初六，安湄去鎮上買豆腐。日頭曬得街面上的青石板燙腳，她走得快，專挑樹蔭底下穿。買完豆腐往鎮口走的時候，路過空地邊沿站了站，野草在日頭底下蔫蔫地垂著頭，葉尖發黃卷著邊。
她看了幾眼覺得天太旱了，得抽空澆一道水，然後提著豆腐沿山道往回走。進了灶房把豆腐擱案板上，白芷正在灶臺前拿蒲扇扇灶膛裡的火，扇得滿屋子都是灰。
“這天太乾了，地裡的土面都曬白了。”安湄洗了手坐下，“明天得去澆一道水。”
“你那片地那麼大，一桶一桶拎得拎到什麼時候？”白芷放下蒲扇。
“從溪溝裡引水，順著壟溝慢慢澆。”安湄靠著牆，“不用拎，挖條小水溝就行了。”
六月初七，安湄一早就去了後山。她拎了把鋤頭，順著溪溝挖了一條淺渠，把水引進菜地邊沿的壟溝裡。水順著壟溝慢慢滲過去，在土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溼痕，一點一點往前爬。黃芪地的葉子被日頭曬得微微卷著邊，水流過去之後土面顏色變深，葉子也慢慢舒展開了。一切都妥當以後，她走回灶房歇了歇。
白芷看了她一眼：“澆完了？”
“澆了黃芪和石斛，黨參那塊地還溼著，先沒澆。”安湄坐下喝了口水，“明天再看看，要是幹得厲害再澆一道。”
六月初八，安湄正蹲在院子裡拔牆根下的草，聽見山道上腳步聲蹬蹬蹬地跑近了。她直起腰，手裡還攥著一把草根帶著泥，那半大小子已經跑到院門口了，信往她手裡一塞，照例轉身就跑。
安湄把信在褲腿上蹭了蹭才拆開，沈青山還是寫著——秋收之前他會再來一次。
安湄回了灶房，白芷從灶臺那頭偏頭看了她一眼：“沈青山又來信了？”
“嗯，說秋收前會再來一趟。”安湄靠著牆。
“他是不是怕你把地種跑了？”白芷笑了一聲。
“那倒不是。”安湄想了想，“他就是隔段時間遞個話，確認我還種著。”
六月初九，黃芪地的葉子又寬了一圈，邊緣的絨毛在晨光裡亮晶晶的。石斛那兩顆芽點已經鼓成了兩粒圓滾滾的嫩綠色小珠，眼看著就要爆出新葉來了，邊緣處甚至能看到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包著裡面的嫩芽。
“明天去鎮上不？”白芷問。
“去一趟吧，看看沈青山有沒有帶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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