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芽點展開之後會很好看。”沈青山站起來。白芍的圓葉子疊了好幾層，綠得發黑，邊緣完整，他沒蹲站直了看了看就繼續往前走。
沈青山把袖口放下來：“你每次都種得很好。”他把竹筒掛回腰間，“之後我再來，具體日子我提前讓人送信。”
六月十二，安湄正坐在灶臺前剝蒜，白芷從架子上把那隻空花椒布袋拿下來抖了抖，裡面還殘留著幾粒碎花椒，嘩啦啦滾了一案板。安湄伸手把那幾粒碎花椒拈起來扔進嘴裡嚼了嚼，麻味在舌尖炸開，她皺了皺眉趕緊灌了口涼水。
“我嚐嚐今年的貨。”安湄用舌頭舔了舔上顎，那股麻勁半天不散，說話都有點大舌頭，“比去年的衝。”
白芷沒搭理她，撐開袋口：“來吧，裝。”
安湄從簸箕裡一把一把往裡抓，這回學聰明了，側著身子站得遠了些，碎末揚起來的時候偏著頭避開。白芷在袋子那頭拿手攏著袋口，嘴裡唸叨著“慢點慢點別揚得到處都是”。裝滿了紮緊袋口，擱上架子，讓它們排齊。
安湄在水缸邊搓了兩遍手，花椒味還是殘留著，涼麻麻地貼在皮膚上。她在灶臺前坐下，把手湊到鼻尖聞了聞：“洗不掉了。”
“泡會兒水就淡了。”白芷遞了碗水過來，“你今天不用去後山？”
“早上看過了，都好好的，下午再去一趟。”安湄把碗接過來，沒喝，放在膝蓋上暖著手，“沈青山上回說黃芪花苞等黃豆大小再掐，我今天特意看了看，有幾顆已經差不多大了，明天就該動手了。”
“那你還不得蹲在地裡一顆一顆找？”
“可不是。”安湄嘆了口氣，“黃芪花苞藏在葉子中間，得把葉子扒開才能看見。”
六月十三，日光鋪了滿院子，草葉子上露水已經曬乾了，青磚地面上泛著暖白的光。山道兩邊的草密得幾乎把路擠沒了，安湄撥著草葉往前走，草尖擦著手腕沙沙響。黃芪地的葉子又寬了一圈，她蹲下來扒開幾片葉子往中間看，花苞又大了些，有小綠豆那麼大了，淡綠色的小球擠在葉腋處，一簇一簇的，顏色比葉子淺，藏在葉叢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安湄用手輕輕撥了撥其中一顆花苞的底部，感受了一下連線處的位置，估算著明天掐的時候要從哪個角度下手。石斛那對展開了一半的嫩葉已經完全展開了，薄薄的葉片在晨光裡透亮，邊緣光滑，葉脈清晰得跟繡上去的一樣。
“花苞怎麼樣了？”白芷問。
“明天能掐了，有幾顆已經長到綠豆大了。”安湄端著碗說，“明天一早我去把能掐的都掐了。”
六月十四，天熱得厲害，街面上的石板被曬得發燙。幾個孩子蹲在街邊的水渠邊拿樹枝戳水裡的東西。渠底趴著幾隻小蝦米，透明的小身子蜷著，被樹枝一碰就彈走了。野草在日頭底下蔫蔫地垂著，葉片邊緣捲曲發黃。
白芷正坐在灶臺前納鞋底，針尖穿過厚布發出輕微的噗噗聲，聽見安湄進來隨口問了一句：“鎮上熱吧？”
“熱，地面都燙腳。”安湄把腳上的鞋脫了晾了晾腳底板，“明天得澆地了，黃芪那塊地的土面已經發白了。”
“那你又得挖水渠。”
“不挖，上回挖的還在，把堵住的口子扒開就能用。”安湄靠著牆閉了會兒眼，“明天掐完花苞就澆水，一上午能幹完。”
六月十五，安湄一早去後山看了苗子。黃芪地的葉子厚實油綠，花苞又鼓了些，她蹲在地裡扒開葉子把已經長到綠豆大小的花苞一顆一顆掐下來，指甲掐斷花柄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嚓聲，淡綠色的花苞落在掌心裡攢了一把，涼絲絲的。她掐了小半把，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汁液，把花苞攏到地頭倒進土堆裡，沿著壟溝繼續往前走，又掐了十幾顆才收手。
黨參和當歸都穩穩地長著，石斛那片新葉已經完全舒展開了，薄薄的葉片在晨光裡透亮，邊緣光滑得像打磨過一樣。白芍的圓葉子疊了厚厚一層，綠得發暗。
白芷瞥了她一眼：“掐完了？”
“掐了小半把，還有幾顆小的過兩天再掐。”安湄把手收回來搭在膝蓋上，“明天再去看一趟。”
安湄忘了自己什麼時候睡的，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灰白色的晨光從窗外漫進來，院子裡那些光斑已經被日光蓋過去了，草葉子上掛滿了露水，亮晶晶的。
灶房的煙囪正在冒煙，一縷白煙在晨光裡直直地升上去，被風一吹就散了。她推門進去，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芷正蹲在灶臺前往裡添柴，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今天怎麼這麼晚？”
“昨晚沒睡好，翻來覆去的。”安湄在灶臺前坐下，“早上起晚了。”
白芷站起來把粥碗擱在她面前：“那吃點熱的，如果想補覺也行，地裡一天不去也不會出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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