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被院子裡滿滿的光晃了一下眼。樹葉密得透不進幾縷日光，只從縫隙裡篩下來一塊一塊的碎亮，鋪了一地，風一吹那些光斑就跟著晃，像滿院子鋪了碎銀子在流動。
她沿著山道往後山走，兩邊的草已經高過了頭頂，走在裡面像鑽一條綠色的窄巷子，草葉擦著她的手臂沙沙響。
黃芪地的葉子密得連壟溝的輪廓都看不清了，整片地像一堵綠色的牆立在面前，葉片寬厚肥實，邊緣的絨毛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白光。石斛那對嫩葉已經完全展開了，薄薄的葉片在光裡透亮，泥土的味道在日頭底下散開，帶著一股青澀的草根氣息。
“黃芪那片地密得壟溝都看不見了。”安湄說。
“那到了收的時候你不得鑽進去找？”白芷在灶臺那頭切鹹菜，“人走進去都費勁吧。”
“到時候先從邊上割，割開一道口子再往裡進。”安湄把粥喝完碗擱灶臺上，“反正就那麼一片地，總能收完。”
七月初二，安湄去鎮上。日頭曬得街面上空蕩蕩的，幾個老頭坐在樹蔭底下搖蒲扇，蒲扇嘩啦嘩啦響著，其中一個認識她，遠遠招呼了一聲：“這麼熱的天還往外跑？”
“去藥鋪拿個信。”安湄走到樹蔭底下站了站，“張叔您這扇子扇得真是快。”
“熱啊，不扇不行。”老頭繼續搖著蒲扇，眼角堆起笑紋，“你快去吧，別曬中暑了。”
安湄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推開藥鋪門，涼意撲了她一臉，她站在門口緩了口氣才走進去。孫掌櫃正拿抹布擦櫃檯，見她進來把抹布擱下了。
“沈青山昨天讓人帶話了，說秋收之前他還會再來一次，讓你繼續照看著就行。”孫掌櫃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
安湄靠著櫃檯站定：“他昨天讓人帶話的時候沒提別的？”
“沒說別的，就說讓你放心。”孫掌櫃拿蒲扇扇了扇櫃檯上的藥屑，“他那人一句話能說明白的事絕不說兩句。”
安湄點了點頭：“行，那我回去了。”
她從藥鋪出來，日頭曬得她眯起了眼。走到樹蔭底下的時候那位搖蒲扇的張叔還在，見她回來又招呼了一聲：“拿到信了？”
“拿到了，就是帶句話。”安湄也站到樹蔭底下歇了歇腳，“張叔您坐這兒多久了？”
“坐了半個多時辰了。”張叔指了指腳邊一隻竹籃，“早上出來買菜，買完就不想動了，坐著歇會兒。”
“沈青山又讓人帶話了？”白芷問。
“嗯。”安湄把擇好的豆角段丟進盆裡，“又是那句話，我都快背下來了。”
“他就不說點新鮮的？比如黃芪今年收成能有多少斤，黨參大概能曬出多少乾貨。”白芷把擇好的豆角攏了攏，“光說再來再來，也不說來了要幹什麼。”
“他來了就是看地，看完就走，要那麼多話幹什麼。”安湄靠著牆，把腳擱在灶臺底下的橫木上，“他說那句話的意思是讓我安心種，別的不用操心。”
七月初六，安湄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剛過樹梢。街面上還不太熱，幾個鋪子正開門卸門板，木門板拆下來靠牆碼好，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她拐到豆腐攤前，賣豆腐的老漢正拿長刀切豆腐。
“今天來得早。”老漢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上刀沒停。
“趁涼快出來走走。”安湄從袖口掏了兩文錢放在攤面上，“老規矩，一塊。”
老漢拿荷葉包好遞過來，荷葉上還帶著晨露的水珠。安湄接過來提在手裡，往鎮口空地那邊走了幾步。空地上的野草被日頭曬得微微耷拉著，葉尖捲了些，邊緣泛著淺淺的黃，不像前段時間那麼精神了。
白芷正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柴，火苗從灶口竄出來舔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縮回手甩了甩。
“你小心點。”安湄說。
“柴火太長了，塞進去就往外彈。”白芷把柴火折短了重新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明天早上我去後山摘點花椒葉，中午做個花椒葉炒蛋，你早上看地的時候順便幫我看看後山那棵花椒樹結沒結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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