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安湄去後山走了一圈。黃芪地的葉子密得像一面綠牆，她彎腰扒開幾片葉子往裡看了看根部，莖稈比上個月粗了一倍不止，掐過花苞的節口處已經結痂了，褐色的疤痕箍在莖上。石斛那對葉子已經完全定形了，顏色從嫩綠轉成了深綠，邊緣光滑油亮。她沿山道回了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昨晚泡好的黃豆倒進磨盤裡，磨柄吱呀吱呀地轉著，白漿順著磨沿往下淌。
安湄在矮凳上坐下，靠著牆看著白芷磨豆漿：“明天我想去鎮上看看。”
“又去？你不是前兩天才去過嗎？”白芷往磨盤裡又加了一勺黃豆。
“看看沈青山有沒有帶話過來。”安湄說，“他說過幾天來鎮上，也不知道具體哪天。”
七月初十，安湄到鎮上時日頭已經有些曬了。街上鋪子都開了門，有人在門口灑水降溫，水潑在青石板上冒起一層薄薄的白汽，熱烘烘的。她推開藥鋪門，一股涼氣帶著草藥味撲面而來。孫掌櫃正蹲在櫃檯後面拿戥子稱藥，戥盤裡堆著幾片厚實的黃芪片，切面黃白分明。
“來了？”孫掌櫃把戥子擱下，順手把戥盤裡的黃芪片撥進旁邊的紙包裡，“沈青山昨天讓人帶話了，說他明天會來鎮上，到時候去寨子裡看看。”
安湄靠著櫃檯站定：“他上回可是過了好幾天才到。”
“這回應該準了。”孫掌櫃把紙包摺好口子放進格子裡，“他那人雖然話少，但說了什麼時候來一般不會差太遠，上回可能是路上耽誤了。”
安湄點了點頭，在櫃檯邊站了站，伸手拈了一片櫃檯上的甘草含進嘴裡，甘草的甜味慢慢化開。“行，那我明天在寨子裡等。”
進了灶房，白芷正坐在灶臺前剝蒜，蒜皮堆了半案板。安湄在她旁邊坐下，伸手也拿了一頭蒜開始剝。
“沈青山明天來？”白芷問。
“嗯，說明天來鎮上。”安湄把剝好的蒜瓣丟進碗裡，“他說這回準了，總也比不來看強。”
七月十一，安湄天沒亮透就醒了。她翻身坐起來穿好衣裳，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的露水還沒幹，草葉子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泛著微光。她沿著山道往後山走，露水打溼了褲腳，涼絲絲地貼在腳踝上。
拐過彎口的時候沈青山已經蹲在黃芪地邊上了，靛藍色的布衫袖子捲到肘彎，一隻手正撥開黃芪底部的葉子往根上看，聽見腳步聲他偏了下頭，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來得真早。”安湄走過去在他旁邊停下。
“天沒亮就出發了，路上走了一個多時辰。”沈青山指了指黃芪地，“上回說的沒錯，花苞掐過之後莖稈粗了一大截，你看這個根部的土，都頂出裂縫了。”
安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黃芪根部附近的土面確實鼓起幾道細小的裂紋，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撐開了土。她蹲下來用手背貼了貼鼓包的地方，土面微微隆起，硬實的。
“根把土頂開了？”安湄問。
“根系往下扎得深，往兩邊擴得開，土面就撐裂了。”沈青山也蹲下來，指了指那幾道裂紋，“這是好事，說明地力足，根沒有阻力，自己想怎麼長就怎麼長。”
“這批黃芪長得好，秋收的時候能出不少乾貨。”沈青山把袖口放下來捋平整，“等收的時候我來看，具體日子提前讓人送信。”
安湄看了一會兒那幾道裂紋，站起來沿山道回了灶房。白芷正蹲在灶臺前添柴，見她進門也沒抬頭：“走了？”
“走了。”安湄在灶臺前坐下，“說黃芪根把土都頂裂了，秋收能出不少乾貨。”
七月十二，白芷一早把那袋新曬乾的花椒從棚頂取下來，解開袋口倒進簸箕裡晾了晾，花椒粒在日光底下泛著暗紅的光澤，麻香味立刻竄了滿灶房。安湄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豆角，被那股味衝得偏過頭打了個噴嚏。
“曬的時候天氣好，一連七個大晴天，花椒裡的油都鎖住了。”白芷把簸箕端到門口，“你進來裝吧，別蹲門口了。”
安湄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豆角皮，進屋在白芷對面坐下。白芷撐開布袋口，安湄一把一把往裡裝，花椒粒在袋子裡嘩嘩響，碎末揚起來在日光裡打著旋。
“你那石斛今天看了沒有？”白芷在灶臺那頭問。
“早上看過了，葉子又寬了些。”安湄把手搭在膝蓋上，“露水重，葉子上全是水珠。”
“那明天早上再去看看，別長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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