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想了想：“你跟他說還種。”
孫掌櫃點了點頭：“那我就這麼回他。”
安湄在藥鋪站了一會兒，看著櫃檯上新碼好的當歸須一卷一卷地排著：“今年這批確實不錯，根粗片勻，晾得也透。他要是來年還要，我還能種出這個品相來。”
“那就好。”孫掌櫃把櫃檯上的當歸須收進格子裡，“他說了，明年還按今年的價收。”
安湄從櫃檯前直起身來：“行。那我走了。”
進了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擇豆角，豆角已經有些老了，皮上帶著斑點，她一根一根地掐掉筋。安湄在她旁邊坐下，也拿了一把豆角開始擇，掐掉老筋掰成段丟進盆裡。
“沈青山又讓孫掌櫃傳話了，問我明年種不種。”安湄把掐好的豆角段丟進盆裡，“我說種。”
白芷手上的活沒停：“那就接著種唄，今年收成好，明年還種。”
“嗯，他說還按今年的價收。”
“那你還猶豫什麼？”白芷把擇好的豆角攏進盆裡，“地是現成的，種子他出，銷路他包，你只管種，多省心的事。”
安湄把手裡那根豆角掐完丟進盆裡，靠著牆：“倒也是。”
八月十八，安湄吃過早飯又去了後山。菜地空蕩蕩的，翻過的土被連日的日頭曬出了一層薄薄的幹殼，硬邦邦地覆在土面上，像一層淺褐色的釉。邊緣處幾棵野草從土縫裡鑽了出來，嫩綠的小葉片貼著地面攤開，在一片枯褐色中間格外顯眼。
她蹲下來把那幾棵野草連根拔了，順手扔在田埂上，野草的根鬚上還帶著一點潮潤的溼泥，在日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秋天了土底下還能翻出潮氣來。
白芷遞了一碗水過來，安湄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地空著總覺得少點什麼。”她把空碗放在灶臺上。
“地空著就空著，反正明年還要翻。”白芷在灶臺那頭說，“你天天去看，野草還能長成樹不成？”
安湄又走到曬棚門口推開看了看。曬棚裡空蕩蕩的，牆角疊放著那幾只空竹匾，油布棚頂被秋風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來。
八月十九，街上落葉更厚了，踩上去腳底下軟軟的，風一吹葉子貼著地面呼啦啦地跑，像一群慌慌張張的小東西在趕路。賣豆腐的老漢今天把攤子挪到了背風處，坐在牆根底下等著客人。
野草全倒伏了，枯黃地貼著地面，踩上去薄薄一層，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塊舊毯子上。安湄走過去要了一塊豆腐，荷葉包好提在手裡，沿著山道往回走。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幾條幹辣椒掰成段丟進碗裡，辣椒籽從裂開的皮裡蹦出來散了一案板。
“鎮上人多不？”白芷問。
“不多，風大，都躲屋裡了。”安湄靠著牆，“街上的葉子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乎乎的。”
“秋天了，過幾天該冷了。”白芷把掰好的辣椒段收進碗裡，“你那片地也不用再看了吧？”
“看看也沒什麼。”安湄說，“沈青山說了明年還種，總得心裡有數。”
八月二十，翻過的菜地在秋日底下泛著一種沉沉的褐色，連邊緣的土塊都碎成了細末。
那幾株野石斛還長在石縫裡，葉子比秋天剛來的時候更寬了一些，墨綠色，邊緣微微卷曲著，像是把整個秋天都儲存在了葉子裡。
白芷揉完面蓋上溼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偏頭看了她一眼：“天天去看那幾棵野石斛，它們又不會跑。”
“但我就是想去看看。”安湄又加了一句，“種了一年地，習慣了。地空了不看兩眼，反而不踏實。”
八月二十一，安湄正坐在灶房門口剝花生，花生殼堆了半簸箕，山道上熟悉的腳步聲蹬蹬蹬地跑近了，那半大小子從路邊的草叢裡冒出頭來，信往她手裡一塞就跑了，鞋底在落葉堆上蹬出一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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