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安湄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蒜，遠遠聽見山道上有蹄子踏在泥地上的聲響，不緊不慢的，比騾車輕一些，還混著人走路的腳步聲。
沈青山騎著一匹青灰色的騾子從山道拐彎處轉過來，後頭跟著一個挑擔子的年輕人，擔子兩頭各掛了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壓得扁擔彎彎的，晃盪著。沈青山在寨子門口翻身下了騾子，把韁繩隨手搭在籬笆樁上，那年輕人也放下擔子站在他身後，沒說話，四下看了看。
安湄在灶房門口站著沒動，沈青山走過來：“這批紫菀長得好，我昨天看過之後回去想了想，決定帶個懂行的人來瞧瞧。”他側身指了指那個年輕人，“他常年在南邊收鮮貨，眼力比我好。”那年輕人朝安湄點了點頭，有些靦腆的樣子。沈青山說：“讓他看一眼就行。”安湄說：“行，在後山。”
到了紫菀地邊上，那年輕人蹲下來，先沒有碰苗子，看了一會兒葉片的長勢，然後伸出一隻手，兩根手指輕輕撥開葉子看了看根部。他站起來，朝沈青山點了一下頭，沒說話。沈青山也點了一下頭，轉身對安湄說：“這批紫菀不賣乾貨了，我要收鮮貨。到時候直接挖出來，溼的根莖拉走。”
安湄有些意外：“鮮貨？”沈青山說：“對，溼的根直接拉走，不用你晾曬。價錢比干貨低一成，但省了你晾曬的功夫。”安湄在心裡算了一下：“比干貨低一成，省了晾曬的人工和日子，算下來差不多。”
沈青山說：“你自己決定，不急著回我。”安湄說：“行，等你有空的時候再說吧。”沈青山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到時候你要是願意，我來挖，你只管等著收錢就行。”安湄說：“那到時候再看。”
回了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把切好的蘿蔔絲碼進碗裡：“沈青山帶了個人來看紫菀？”安湄在灶臺前坐下：“嗯，說是懂行的，南邊收鮮貨的。說這批紫菀不賣乾貨了，他要收鮮貨，溼的根直接拉走。”
白芷停下手裡的刀：“鮮貨？那價錢怎麼算？”安湄說：“比干貨低一成，但省了晾曬的功夫。”白芷想了想：“低一成，省了咱們的事，算下來也差不多。”安湄說：“我也是這麼算的。”白芷說：“那你答應了？”安湄說：“我說等他有空的時候再說。”
白芷說：“那也行，不急著定。到時候要是他出的價合適，就賣鮮貨，省得曬。”安湄靠著牆，窗外的日光從柳葉縫裡照進來灑在灶臺地面上：“他說到時候要是願意，他來挖，我等著收錢就行。”白芷說：“他倒是想得周到。”
二月二十七，安湄推門出去的時候被頭頂那片灰白的悶意壓了一下。沒有太陽，沒有風，空氣裡帶著一股將要下雨前特有的潮悶氣息，沉甸甸的，黏在皮膚上。
院子裡的草木低垂著葉片，連柳條都不怎麼擺了，牆角的野草也蔫蔫的。她站在門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天，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邊緣透著一層薄薄的亮光，雨還沒有下來，但感覺隨時會落。
菜地裡的苗子在灰白的天光下顏色比平時暗了幾分，黃芪和黨參的葉片微微低垂著，邊緣的水汽凝成了細小的水珠，但沒有往下滴，就懸在葉尖上，顫顫巍巍的。紫菀的葉子反而立得更直，邊緣的絨毛在潮氣裡也軟塌塌地貼著葉面。
回了灶房，白芷正把粥碗放在灶臺上。灶房裡的光線比平時暗，窗臺上沒有日光，連牆角那盆芍藥都顯得有些沒精神：“天陰了，看著要下雨。”安湄在灶臺前坐下，接過粥碗喝了一口：“早上起來就覺得悶，後山的苗子葉子都低垂著，就紫菀還立著。”
白芷在她對面坐下來：“紫菀扛得住潮氣？那就好。黃芪和黨參呢？”安湄說：“低垂著，但也沒蔫，就是沒精神。”白芷說：“等雨下來了就好了，潤一潤就精神了。”
安湄喝著粥，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她又看了一會兒天：“這場雨應該不小，看著像要下透的。”白芷也抬頭看了一眼窗外：“下透了也好，省得你澆地。雨水比井水養苗。”
院子裡的柳條一動不動地垂著，屋簷底下那幾棵野草也低著腦袋：“你說這場雨什麼時候能下來？”白芷說：“說不準，也許下午，也許傍晚。看這個架勢，不會拖到明天。”
安湄在門檻上坐下來：“那我今天不去鎮上了，就在家待著。”白芷說：“不去也行，反正沒什麼要緊東西要買。等雨停了再說。”安湄坐在門檻上，院子裡的草木都安安靜靜的，空氣裡的潮氣越來越重：“開始下了。”
白芷從灶房探出頭來：“那你快進來，別淋著了。”安湄站起來退進灶房，雨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在青磚地面上砸出細小的深色圓點，越來越密，連成一片，整個寨子都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裡了。白芷在灶臺後面說：“這場雨下來，地裡的苗子該精神了。”
雨一下起來就沒停過，先是細細的，像篩子篩下來的粉末，落在院子裡悄無聲息，只在青磚地面上留下一層深色的溼痕。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雨絲密了起來，沙沙地打在柳葉和屋頂的瓦片上，聲音越來越清晰。安湄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雨幕把遠處的山脊線模糊成了一團灰影，院子裡的草木被雨水壓得低垂著頭，葉片上的水珠順著葉尖往下淌，在青磚地面上砸出細小的水花。
白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場雨看來要下透了。”安湄道：“下透了也好，省得我澆地了，雨水比井水養苗。沈青山昨天才帶人來看過紫菀，今天這場雨一下，紫菀應該更精神了。”白芷說：“雨水一下，地裡那些肥勁兒就滲下去了，苗子根能喝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