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說：“後山地裡的苗子不知道扛不扛得住這麼大的雨。”白芷說：“扛得住，春天這點雨不算什麼，只要不連著下幾天就沒大事。你那紫菀根扎得深，不怕水泡。黃芪黨參也壯實了，這場雨下來只會長得更快。”安湄說：“倒也是。那我等雨停了再去看看。”白芷說：“等停了再說吧，看這樣子沒兩個時辰停不下來。”
安湄靠著牆，灶膛裡的火光從灶門的縫隙間漏出來映在地面上：“你說沈青山今天會在哪兒？這麼大的雨，他應該不會出門吧。”白芷說：“他那人閒不住，說不定在鎮上藥鋪裡跟孫掌櫃喝茶。下雨天，正適合談生意。”
安湄說：“也是，下雨天哪兒都去不了，正好坐下來喝茶說話。他昨天帶那個年輕人來看了紫菀，今天大概在合計這批鮮貨的事。”白芷說：“他回去應該會跟那人商量一下，確定了價錢秋天來收就行。”
安湄想了想：“他昨天說的時候，低一成，省了晾曬的功夫，我算過了，差不離。”白芷說：“你覺得合適就賣鮮貨，省得秋天還得支攤子曬。”安湄說：“再看看，反正還有好幾個月，不急。”
雨聲在屋頂上沙沙地響著，院子裡已經積了一小片水窪，雨點子砸在水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一刻不停地散開又合攏。安湄看了一會兒那片水窪：“你說這場雨要是下到明天，地裡的苗子會不會悶壞了？”
白芷說：“不會，地是翻過的，滲水快，只要不是水澇就沒事。咱們那塊地有點坡度，水往下走，不積在根上。”安湄說：“那就行。”白芷說：“你要是實在不放心，等雨小一點的時候，披個蓑衣去看看。”安湄說：“等雨小一點再說吧，現在出去也是白搭。”
二月二十八，安湄是被屋頂上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弄醒的。窗紙上透進來一片均勻的灰白，沒有日光的痕跡，雨聲細密而均勻，從凌晨開始就沒停過。雨絲貼著柳樹枝條往下滑，在葉片邊緣聚成水珠，墜落在青磚地面上碎成更細的水花。
那些水花又匯成細小的水流沿著石階邊緣流進土裡，在青磚縫裡蜿蜒出細長的深色痕跡。整個院子籠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裡，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雨水洗過草木之後那股清冽的味道。
菜地裡的土已經被雨水浸透了，壟溝裡的水正往低處彙集，在壟頭匯成一小股細流沿著坡面往下淌。紫菀的苗子沒有倒伏，葉片被雨水洗過之後綠得發亮，水珠在葉面上滾著。黃芪和黨參的葉片也低垂著，但沒有貼地，莖稈還直著。
雨水滲下去的速度很快，土面溼透了一層，但底下沒有積水，水順著鬆散的土粒滲進深處了。
沿著山道走回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攪鍋裡的粥，灶膛裡的火燒得旺，灶房裡的暖意和外面的潮氣隔著門簾對峙著：“雨還是沒停？”安湄在灶臺前坐下：“沒停，毛毛雨，不急不慢的，但下得密。”
白芷把粥碗端到她面前：“地裡的苗子怎麼樣？”安湄接過來喝了一口：“紫菀沒倒，黃芪黨參也立著，壟溝裡的水在往低處走，根底下沒有積水。”白芷在她對面坐下來：“那就行，只要不積水就沒事。這場雨下透了，地裡的肥勁兒都能滲下去。”
安湄端著碗：“嗯，今天這雨看樣子要下一整天。”白芷說：“下就下吧，反正你也不出門。”安湄想了想：“本來想去鎮上一趟的，這下不用去了。春韭也還有，豆腐也還有。”白芷說：“那就明天再去，雨停了路也好走。”
安湄說：“那明天早上去，看看鎮上有沒有新下來的春筍，買兩根回來燉湯。沈青山昨天帶人來看紫菀，今天倒好，下了一整天雨，不知道他在哪兒。”白芷說：“他肯定在鎮上待著，這麼大的雨，他不會到處跑。”
安湄說：“也是，他那人雨天從來不出門，他昨天騎騾子來的時候天色還亮著呢，今天就下雨了，他大概是算準了。這場雨下完，地裡的苗子應該能躥一大截。”白芷說：“那肯定的，雨水一潤，根往深裡扎，上面也跟著長。”
白芷把鍋蓋掀開看了看鍋裡的水，又把蓋子蓋回去：“你要是悶得慌，去把曬棚裡那幾塊舊油布翻出來疊一疊，隨便找點什麼事做，雨天反正也幹不了別的。”安湄想了想：“那我把牆角的蒜頭剝一剝吧，上次買的那些還沒動。”
白芷說：“行，剝出來擱在碗裡，炒菜的時候順手。你也別光剝蒜，看著點窗外的雨，要是下大了，把後院那根晾衣繩鬆鬆，別被雨壓斷了。”安湄站起來走到牆角拿起那辮子蒜，回到灶臺前坐下，一顆一顆地拆開，蒜皮乾透了，一搓就碎，碎末飄了一案板：“後院晾衣繩上掛沒掛東西？”白芷說：“沒掛東西，就是繩子本身，但要是雨太大，繩子被泡久了容易朽。”
安湄說：“那等雨小一點我去收緊它。”她把剝好的蒜瓣一顆一顆碼進碗裡：“對了，昨天沈青山帶來看紫菀那個人，看著好年輕，你說他是不是剛入行不久？”白芷說：“看著是不大，但他蹲下看苗的時候手指翻葉子的動作很穩，不像是生手。”
安湄說：“我也注意到了，他翻葉子的時候連葉柄都沒碰著，就捏著葉尖翻過去的。”白芷說：“那就是練過的。你管人家年輕不年輕，手藝在就行。”安湄又剝了一顆蒜：“沈青山帶他來，應該就是信得過他的眼力。”
白芷說：“你昨天有沒有問沈青山，那個年輕人在南邊收什麼貨？”安湄說：“沒問，他在的時候光顧著說紫菀的事了，忘了問。”白芷說：“下次他來的時候你問問，說不定你還能多瞭解一些行情。知道行情，心裡有底，將來也好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