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院子裡的柳條又垂低了一些,葉片密得透不過多少光了,整個院子被籠在一層柔和的綠影裡。
路兩邊的草已經高過膝蓋了,綠油油地往路中間擠,走過去草葉擦著褲腿沙沙響,帶著一股青草被日頭曬過之後特有的澀味。菜地裡的苗子比昨天又精神了一些,黃芪的葉子寬厚油綠,邊緣那層絨毛在日光裡亮晶晶的。紫菀的莖稈又粗了一圈,葉片已經完全舒展開來,邊緣的絨毛在側光裡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澤,密密地鋪了滿地。
沿著山道走回灶房,白芷正在灶臺前把洗好的春菜碼進竹籃裡:“今天不去鎮上?”安湄在灶臺前坐下:“不去,沒什麼要買的。昨天沈青山來過了,地裡也看過了,今天就歇一天。”白芷把竹籃端到案板上:“那也好,連著跑了幾天了。”
安湄靠著牆,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膝蓋上:“昨天他說紫菀根已經往下扎開了,有幾條側根往旁邊伸。我早上又去看了一眼,根確實往外鋪了,比前天又多了一小截。”白芷說:“那說明地底下也正在長。”
安湄說:“嗯,根長開了,上面就不用多操心了。”白芷說:“那今天你就在家待著,把院裡那捆乾柴再劈一劈,前兩天劈的不夠燒。”安湄說:“行。”她說著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從牆角拖出那捆乾柴,她劈了半捆,停下來歇了歇,把劈好的柴碼在灶房門口。
安湄忽然想起昨天沈青山走之前說的一句話,當時沒細想,這會兒閒下來反倒從腦子裡冒出來了:“他說芍藥根也是一筆收入。你說芍藥根這個行情,能比黃芪差多少?”白芷想了想:“我聽說芍藥根收得少,曬乾了價不低,但得等三年才起根。”
安湄說:“三年倒也不是等不起,反正地在那兒。”白芷把切好的菜碼進盤子裡:“你要是真想種芍藥,等秋天把那株的根挖出來看看,要是長得壯,明年分株,後年就有收成了。”
安湄說:“那今年秋天挖的時候得小心點,別把根傷著了。”白芷說:“你挖黃芪的時候都穩穩當當的,挖芍藥不會差。”
安湄說:“那明年種什麼好?黃芪已經種了兩年了,再種怕地吃不消。”白芷把盤子端到灶臺角落:“你可以等秋天沈青山來了,問問他有什麼新東西。他手裡路子多,不會沒主意。”安湄說:“也好,他要是再帶個什麼新種子來,我接著種就是。”
白芷說:“他肯定樂意帶,你把他帶的種好了,他比你還高興。”安湄說:“那倒是。他那天說紫菀比他想的長得快,說的時候臉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語氣聽著是高興的。”
白芷把案板上的菜碎末掃進掌心倒進灶膛裡:“你要不要去曬棚看一眼,那幾塊油布要是有潮氣,趁今天天氣好搬出來晾晾。”安湄站起來:“行,我去看。”她出了灶房走到曬棚門口推開門,裡面光線暗沉沉的,油布疊在牆角摸了一下表面,乾爽的,沒有潮氣。
回了灶房,她道:“油布還是乾爽的,不用曬。你早上收的雞蛋我看了一眼,有三隻。”白芷說:“那明天炒個韭菜雞蛋,韭菜還有一把。”安湄說:“那把韭菜再放就該蔫了。明天炒了吧,炒雞蛋吃。”白芷說:“行,明天炒。”
安湄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那株芍藥苗的葉片比昨天又寬了一些,嫩綠的顏色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油潤的光:“你說芍藥根要三年才能起,這三年裡它就一直長葉子?”白芷說:“第一年長根,第二年長莖,第三年才開花。開花之後根才能入藥。你要是想收根,得等花開完之後再挖。”
安湄點點頭:“那還得等兩年才能見著花。”白芷說:“種藥材就是這樣,急不來。”安湄說:“倒也不急,就是想知道它開花是什麼顏色。”白芷想了想:“芍藥花有紅的粉的白的,你這一株是什麼顏色還得等開了才知道。”
安湄說:“那等開花了再看吧。”她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才坐回灶臺前,“紫菀明年還能接著種嗎?還是說也得輪作?”
白芷說:“輪作最好。你後山那塊地,今年種了紫菀,明年可以換一塊地種。”安湄說:“那我明年把紫菀挪到北邊那塊地去,南邊這塊種別的。”白芷說:“你自己盤算好就行,別讓地連作。”安湄說:“我記得了。”
安湄在灶臺前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前兩天我去溪邊看石斛的時候,看見溪岸上那一小片薄荷好像被人掐過幾茬。”白芷正在把晾乾的碗一隻一隻碼回碗架裡,聽見這話停了一下手:“你確定是掐過的?不是野兔啃的?”安湄說:“切口齊整,不像是兔子啃的,兔子啃的邊是毛的。應該是有人拿手指掐的,斷口是平的。”
白芷想了想:“那邊偶爾有人路過,大概是順手掐的。”安湄說:“順手掐幾片葉子倒沒什麼,就是別連根拔了。那一小片薄荷我去年就看上了,想著今年夏天泡水喝。”白芷說:“你要是真在意,過兩天去掐一把回來曬上,省得被人掐完了。”
安湄說:“行,我明天早上就去掐,趁露水沒幹的時候。”白芷把最後一隻碗碼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對了,你明天掐薄荷的時候,順便看看那邊的水芹菜長出來沒有。要是冒了頭,掐一把回來炒臘肉。”
安湄說:“水芹菜這時候應該有了。”白芷說:“那你看一眼,有就掐。”安湄說:“要是真有水芹菜,中午炒臘肉,晚上涼拌,一菜兩吃。”白芷說:“你倒是會安排。”安湄笑了一下:“反正掐回來了就得吃完。後院那幾只雞這兩天是怎麼了,我昨天去餵食的時候,有一隻趴在窩裡不動彈,摸了一下翅膀也不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