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在灶臺前坐了一會兒:“說是鎮上那個戲班子,今天下午又唱了一齣戲。好像是唱的《西廂記》。”白芷說:“那倒是熱鬧,怎麼沒人去看戲了?”安湄說:“有人去看,戲臺下面坐了不少人。我路過的時候遠遠聽見鑼鼓聲,還聽見有人在唱。站在街口就能聽見唱腔飄過來,隔著幾棵柳樹,忽遠忽近的。”
白芷說:“那你沒走近看看?”安湄說:“沒有,我在遠處站了一會兒就回來了。不過那戲班子唱得確實不錯,隔著半條街也能聽出韻味來。”白芷說:“那他們應該會多唱幾天。”安湄說:“嗯,聽說他們要在鎮上唱五天。”白芷說:“那等他們唱完了,大概就要去別處了。”安湄說:“是啊。那唱戲的唱到動情處,底下的人就嘩啦啦地扔錢,像是被那戲文裡的雨水淋著了似的。”
二人吃過晚飯時,太陽還沒完全落山,天邊還掛著一層金紅色的餘光。安湄站在灶房門口看了看天色,轉頭對白芷說:“現在去鎮上,戲班子應該還沒散場。”
白芷正在灶臺前把碗筷收進木盆裡:“現在去?你不怕天黑回來路不好走?”安湄說:“帶了燈籠,路也不遠,走半個時辰就到了。再說戲班子唱的是晚場,開鑼之後還要唱一個多時辰才歇。”白芷想了想,把手裡的碗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走吧。”
到了鎮上,天色還沒全暗,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果然搭著一座戲臺,臺子上掛著幾盞油燈,把檯面照得亮堂堂的。臺子底下已經坐了不少人,有搬了長凳來的,有席地而坐的,還有幾個小孩擠在最前面蹲著看。安湄拉著白芷在人群后面找了一塊空地站定,旁邊一個老頭見她們是生面孔,往旁邊挪了挪,給她們騰出了位置:“坐吧,站著累。”安湄道了謝,拉著白芷坐下來。
臺上正唱著一齣《西廂記》,唱的正是“驚豔”那一折。張生正站在廟前,鶯鶯從簾子後面走出來,臺下的老老少少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那唱張生的角兒穿著一件青衫,聲音清亮,一句“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尾音拖得又長又穩,像在風裡打了一個迴旋,蕩在半空中又緩緩落下來。
白芷側過頭輕聲對安湄說:“他唱得真好。”安湄沒有轉頭,目光落在臺上:“嗯,比上次那個班子的角兒穩當。”兩人看了一會兒,臺上的張生已經唱完了這一折,退到後臺去了,換了一個老旦出來,唱的是崔母訓女的段落。安湄聽得入了神:“這出戲我小時候聽過,那時候還沒聽懂。”
臺上的老旦唱完了,換了一個小生出來,是張生再上場,手裡拿了一把扇子,在臺上踱著步,唱了一段抒懷的慢板。唱腔悠悠的,像一條河在臺上慢慢流過。白芷在安湄耳邊說:“這出戲唱完了,大概還要唱一折《長亭送別》才散場。”
《長亭送別》開鑼的時候,臺上的油燈又添了兩盞,把檯面照得更亮了。鶯鶯換了行頭,披了一件水紅色的披風,站在臺上唱“碧雲天,黃花地”,聲音清清亮亮的,帶著一種薄薄的傷感,像秋天的風從戲臺上吹過來,吹到她們面前又繞開了。
安湄坐在臺下,聽著覺得這戲文真好,寫的是離別,聽著卻沒有那麼悲。大概是因為臺上的鶯鶯和張生都還在臺上,戲還沒散,人還沒走。鶯鶯正把一杯酒遞到張生手裡,唱的是“一杯未盡,離懷幾許”。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輕輕盪開幾圈細紋,然後就靜靜地浮在了水面上。
兩人沿著山道往回走,燈籠的光在腳下鋪開一團暖黃色的圓,把路邊的草葉照得發亮。走了一程,安湄忽然開口:“你說,那出《長亭送別》唱完了,張生和鶯鶯是真的分別了,還是過幾天又會在下一齣戲裡遇見?”白芷說:“戲文裡寫的是分別,但唱戲的人還會再搭臺,看戲的人還會再來。大概過幾天他們又會在另一齣戲裡遇見。”安湄說:“那戲文裡的分別就不算真的分別了。”白芷說:“戲文裡的分別,唱完了就過去了。臺下的日子才是真的。”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寨子的輪廓已經在前面的月色裡浮出來了。灶房的屋頂和院子裡的柳樹都裹著一層薄薄的銀白,安安靜靜的。兩人在灶房坐了一會兒,灶膛裡的火漸漸弱下去,只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柳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層細密的碎紋。
安湄道:“對了,今天看戲的時候,我聽見旁邊有人在說,鎮上要建一座新橋。”白芷正在拿火鉗撥灶膛裡的灰:“新橋?建在哪兒?”安湄說:“說是建在鎮口那條河上,把兩岸連起來。”白芷說:“那條河不是有座石橋嗎?”安湄說:“有是有,但舊橋年頭久了,橋面有點裂,下大雨的時候水漫過橋面,過不去人,也過不去馬車。聽說這次不是修,是拆了重建,用石頭砌新橋。”
白芷說:“那得花不少錢吧?”安湄說:“說是縣裡撥了銀子,鎮上再湊一些,寨子裡也要出工出力。”白芷說:“那倒是好事,橋修好了,以後去鎮上就方便多了,也不用擔心下雨天過不了河。”安湄說:“是啊,聽說新橋修好之後,比舊橋寬一倍,能並排走兩輛馬車。”白芷說:“那以後趕集就更方便了,不用在橋頭等著錯車。”
安湄說:“是啊,說是各家各戶出勞力,青壯年去搬石頭、挖地基,咱們寨子人少,但也要出幾個。說了只要男人去,婦人家在家做飯送水就行。”白芷說:“到時候我多做幾個人的飯,你送去。”安湄說:“嗯,修橋的事,到時候咱們寨子派誰去?”白芷想了想:“應該是老趙頭他們幾個去吧,年輕力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