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安湄正蹲在院子裡把晾乾的薄荷收進布袋裡,山道上傳來說話聲,還是孫掌櫃鋪子裡那個小夥計,手裡捏著一封信跑到她面前:“沈爺讓送來的,說讓您趕緊看。”沈青山的字還是那副端正模樣,信上說秋收的時間定在八月底,讓她到時候提前把地裡的土鬆一鬆。
白芷道:“沈青山又來信了?”安湄說:“嗯,說秋收定在八月底了。”白芷說:“那不是還有好幾個月嗎?”安湄說:“是好幾個月,但他提前說了日子,我心裡就有數了。”白芷說:“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鬆土?”安湄說:“他說八月底收,那我八月中旬鬆土就行,松早了土又板回去了。等紫菀的葉子開始變黃的時候再松,不早不晚。”
安湄說:“我今天在鎮上還碰見劉嬸了。她說她去鎮上買點紅糖,說枇杷快熟了,準備熬枇杷膏。她說她每年都熬,熬好了送一些給街坊鄰居。她家的枇杷是白肉的,比黃肉的甜,熬出來的膏顏色也好看。”
傍晚,安湄和白芷又去了鎮上。這回天色比昨天暗得早一些,山道兩邊的草葉上已經凝了薄薄的露水,走在上面鞋底微微發滑。安湄提著燈籠走在前面,白芷跟在後面,兩人沒怎麼說話,只有燈籠在夜風裡晃動的輕微聲響。
到了鎮上,街口的戲臺今天卻沒開鑼。臺子還在,油燈也掛在那裡,但檯面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安湄站在臺前愣了一下,旁邊蹲著個賣炒花生的小販,見她們來了便搭話:“今兒晚上戲班子歇了,說是唱了三天累著了。不過街尾那家茶館來了個說書的,你們要聽故事,去那兒坐坐也行。”
二人沿著街往巷子深處走,過了幾家關著門板的鋪子,果然看見一家茶館門口亮著兩盞紅燈籠,門簾半掀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和人聲,一浪一浪地盪出來。安湄掀開門簾走進去,茶館不大,擺了七八張桌子,大半都坐著人,熱氣裹著茶水香和炒瓜子的氣味撲面而來。
靠裡的一張方桌後面,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塊醒木,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把摺扇。他掃了一眼屋裡的客人,清了清嗓子,醒木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上一回說到那書生進京趕考,路遇大雨,借宿在一座荒廟之中……”
安湄和白芷在靠門的一張空桌邊坐下,叫了一壺粗茶和一小碟炒花生。說書的中年人語速不緊不慢,他說那書生在荒廟裡遇到一個白鬍子老頭,老頭對他說了一番話,書生聽了之後連夜趕路,果然趕上了科考,放榜之時高中了探花。
說書人又拍了一下醒木,換了一個故事,這次講的是一戶人家院子的井裡,每到月圓之夜就映出另一片天空來。說書人喝了一口茶,醒木又響了,臺下的客人紛紛安靜下來,安湄聽得入了神,連手裡的花生都忘了剝,忽然聽到旁邊桌上一陣鬨笑,她回過神來看了一眼,白芷說:“那是剛才那個說書的講到書生認錯人了,把丈母孃當成了新娘子,鬧了個大笑話。”
安湄也忍不住笑了一聲:“這說書先生倒是個活泛的,前面講得好好的,忽然來一段插科打諢,整個屋子的氣氛都活過來了。”白芷說:“是啊,比看戲還自在些。戲臺上的人離得遠,說書的就在跟前,像在跟你一個人說似的。”
說書人又拍了一下醒木:“列位看官,今兒個就說到這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眾人紛紛起身,有的往桌上放了幾枚銅錢,有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茶館裡頓時熱鬧起來。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淡淡的潮氣,安湄提著燈籠走在前面:“說書的說得不錯,比看戲還有意思。”白芷說:“戲班子唱的是詞,說書的是在跟你聊天,感覺不一樣。”
安湄走了一會兒又說:“明天要是還去鎮上,是去聽戲還是去聽說書?”白芷說:“聽戲吧,戲班子後天就走了,說書的下次去也還在。”安湄說:“行,那明天去聽戲,我剛才在茶館裡聽見旁邊的人在說,鎮上那座新橋已經開始動工了。”白芷說:“這麼快?”安湄說:“說是前天就開工了,今天已經開始挖地基了。說年底就能修好。”
兩人沿著山道往回走,燈籠的光在腳下鋪開一團暖黃色的圓。走了一程,安湄又說:“我今天在鎮上的時候,還聽說了一件事。”白芷說:“什麼事?”安湄說:“說是村東頭那戶姓錢的人家,他家的狗生了一窩小狗。”白芷說:“錢家不是要搬家了嗎?狗怎麼辦?”安湄說:“說是要把小狗送人。”
白芷說:“那倒是,搬了家帶太多狗也不方便。”安湄說:“我聽他說,那窩小狗一共四隻,毛色都挺好看,兩隻黃的,一隻黑的,還有一隻花的。”白芷說:“那你想不想養一隻?”安湄說:“我倒是想,但家裡已經有雞了,再養狗怕忙不過來。”白芷說:“狗比雞好養,餵飽了就行,也不用天天盯著。”安湄說:“不過我現在也沒空管小狗,等秋天收了紫菀再說吧。”
安湄說:“聽說鎮上那家布莊的老闆娘,今天跟一個顧客吵了一架。”白芷說:“這次又是因為什麼?”安湄說:“好像是因為一塊布。那顧客說布莊賣的布比別家貴,布莊老闆娘說貴有貴的道理,布莊的布是正宗的杭綢,別家賣的便宜貨是染色的假貨,洗兩次就褪色。顧客不信,說老闆娘唬人,老闆娘也不讓,當場扯了一小塊布角扔進水裡。那布在水裡泡了一會兒,果然沒掉色。顧客看了沒話說了,就付了錢買了,走的時候嘴裡還不服氣地念叨了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