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菜地裡的苗子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細碎的綠光,黃芪的葉片寬厚深綠,邊緣的絨毛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白光。她紫菀的葉片上也掛滿了露水,邊緣的絨毛被水珠壓得貼在了葉面上。
回了灶房,安湄說:“我今天想去一趟鎮上。”白芷說:“去鎮上買什麼?”安湄說:“昨天買的牛大力和千斤拔,我想去問問孫掌櫃具體的燉法。”到了鎮上,藥鋪的門開著,孫掌櫃正在櫃檯後面把一捆新到的當歸須往格子裡碼,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活:“來了。”安湄在櫃檯前站定:“孫掌櫃,我昨天買了牛大力和千斤拔,想問問具體怎麼燉。”
孫掌櫃說:“牛大力和千斤拔都是煲湯的,用法差不多。先把藥材洗乾淨,切成段,用刀背拍松,泡水一兩個時辰,然後跟排骨或者雞一起燉,燉一個時辰以上就行了。”安湄說:“那兩種能一起燉嗎?”孫掌櫃說:“可以,牛大力補氣,千斤拔強筋骨,兩種一起燉,味道不會串,藥效也互補。”安湄說:“那分量怎麼掌握?”孫掌櫃說:“牛大力一根,千斤拔兩根,排骨一斤左右,水放足,燉到湯色變深就行了。”
安湄在灶臺前坐了一會兒:“我今天在鎮上還看見一個賣藥酒的人。”白芷問:“藥酒?賣什麼的?”安湄說:“他推著一輛板車,車上放著幾隻大陶罐,罐口用紅布扎著,旁邊擺著幾隻小碗,供人品嚐。他賣的是南邊來的藥酒,說是用十幾種藥材泡的,能祛風溼、通經絡。我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有人問他都放了哪些藥材,他說有當歸、川芎、牛膝、杜仲、五加皮,還有幾樣他沒說名字,說是祖傳的配方。”
安湄說:“他讓我嚐了一小口,酒液深褐色的,入口先是溫潤的甜,後頭慢慢泛上一股藥味,不苦,像有什麼東西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口停住了。我說這酒烈,他說泡了三年了,不烈才怪。泡一罈藥酒要三年,好藥材也像好酒一樣,得等。三年不算長,反正地還在,人還在,有的是時間。”
安湄忽然想起今天在鎮上那個賣藥酒的人還跟她提了一句話:“白芷,那個賣藥酒的人還跟我說了南邊那邊有一種藥材叫‘血藤’,切開之後斷面會慢慢變成血紅色,泡酒喝能活血化瘀。”白芷說:“血藤?那倒是沒聽過。”
安湄說:“他說血藤長在山裡,要挖很深才能挖到根,根越粗藥效越好。他泡的那壇藥酒裡就放了一根血藤,說酒液之所以那麼深,就是血藤的顏色滲出來的。他說他手裡有一根,是他自己上山挖的,已經晾乾了,問我有沒有興趣。他說那根血藤大約兩指粗,切面像鐵鏽一樣暗紅,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價錢不便宜,而且他說血藤要配其他的藥材一起泡才有效,單用的話藥效不夠。不過他讓我嚐了一小口他泡的那壇血藤酒,酒液入口確實跟別的藥酒不太一樣。明天下午他還會在鎮上擺攤,要是我想要那根血藤,可以去找他。血藤曬乾之後可以存放很久,只要不受潮,放幾年都不會壞。”
安湄道:“那個賣藥酒的人還跟我說,血藤泡酒之前,要先切片曬乾,再放進酒裡泡。他還說,血藤的切片不能太厚,太厚了藥效滲不出來,太薄了又容易碎。切片的時候要用快刀,一刀切下去,斷面要平整。還說,切好的血藤片要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晾兩天,等表皮微微發皺再泡酒。血藤泡酒的時候,最好加幾片生薑和幾顆紅棗,能中和血藤的藥性。血藤酒泡好之後,要放在陰涼處,不能見光,泡三個月之後才能開封。好東西都得等,等得越久,酒越好。血藤酒開封之後,冬天早晚各喝一小盅,喝了之後手腳都是暖的。”
暮色已經從山脊那邊漫過來了,西邊的天還掛著一線橘紅,但山道兩旁的草葉已經模糊了輪廓,燈籠的光在腳下鋪開一團暖黃色的圓。她走得比平時快了一些,到了鎮上,街上的鋪子大多已經收了,那輛賣藥酒的板車還停在街角,旁邊掛著一盞油燈,把周圍照出一圈亮光。那個賣藥酒的人正坐在板車旁邊的小馬紮上,手裡端著一隻碗,見她來了,放下碗站了起來:“姑娘還真來了。”
那人彎腰從板車底下抽出一隻布袋,解開袋口,從裡面取出一根暗褐色的藤根,約莫兩指粗,一尺來長,表面佈滿細密的縱紋,像老樹皮一樣粗糙。安湄接過來,入手比預想的沉一些,硬邦邦的,像一塊木頭。她湊近了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氣,她把那根血藤擱在板車邊沿上,用刀切了一小片下來。切面一開始確實是黃褐色的,她拿著那片切面,對著油燈的光看了幾息,那顏色一絲一絲地開始變深,從邊緣往中間蔓延,漸漸變成了暗紅色:“確實會變色。”那人說:“這跟血藤是去年秋天挖的,晾了大半年了,乾透了,藥效正好。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幫你切成片。”安湄想了想:“那幫我切成片吧,切薄一點,我回去好泡酒。”
那人接過血藤,又從板車上拿了一把薄刀,坐在小馬紮上,一刀一刀地把血藤切成薄片。刀落得很穩,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日光已經完全暗下去了,油燈的光把那些暗紅色的切面照得微微發亮。
夜色已經落穩了,山道兩邊的蟲鳴比來時更密了一些,回到寨子,灶房的燈還亮著,白芷問:“買回來了?”安湄道:“買回來了,還讓他切好了。”白芷湊近看了看:“確實還不錯,明天記得把血藤片再晾一晾,切好的片要是沒幹透,泡酒容易變味。”安湄說:“嗯,明天拿到太陽底下曬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