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鎮上,藥鋪的門還開著,孫掌櫃正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見她進來把算盤往旁邊挪了挪:“這麼晚了還來?”安湄把那封信放在櫃檯上:“孫掌櫃,這封信是誰送來的?”孫掌櫃拿起信看了看:“是藥鋪斜對面那家雜貨鋪的夥計送來的,說是有人託他轉交的。怎麼了?”安湄說:“這封信的字跡像他的,但落款不對。他每次寫信都會在名字後面畫一道橫線,這封信上沒有。我懷疑這封信不是他寫的。我明天想去一趟岷縣,去看看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孫掌櫃說:“岷縣離這兒不近,騎馬也要走兩天。你一個人去,路上怕是不太平。我明天一早幫你去問一下那個雜貨鋪的夥計,看他還記不記得送信的人長什麼樣。”安湄說:“好,那我明天早上再來一趟。”
回到灶房,白芷正在把布袋口紮緊:“孫掌櫃怎麼說?”安湄在灶臺前坐下:“他說信是斜對面雜貨鋪的夥計送來的,他明天幫我問問那個夥計,還記得送信的人長什麼樣。”白芷說:“那倒是。”安湄說:“我在想,如果那封信不是他寫的,那他可能根本沒去岷縣。”
安湄說:“那封信如果真是別人冒充他寫的,那這個冒充他的人,一定認識他。我在想,會不會是他跟什麼人結過怨,被人盯上了。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人緣好,但也保不齊跟誰有過節。”白芷說:“那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他跟誰有過不愉快?”安湄想了想:“他提過一次,說在南邊收藥材的時候,跟一個姓方的藥商鬧過不愉快,因為一單貨的價錢談不攏,那個人後來放話說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他當時當笑話說給我聽的,說那個人也就是嘴上厲害。”
白芷說:“那會不會是那個姓方的?”安湄說:“我也不知道。但他既然去了岷縣,那個姓方的應該不知道他的行蹤。”白芷說:“那你明天先去鎮上問問孫掌櫃,看看那封信到底是誰送來的。明天早上去鎮上問完之後,不管問沒問到,你都先去岷縣看看,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五月初四,菜地裡的苗子在晨光裡亮晶晶的,黃芪的葉片寬厚深綠,邊緣的絨毛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白光。紫菀的莖稈又粗了一些,葉片舒展開來。
到了鎮上,藥鋪的門開著,孫掌櫃正站在櫃檯後面把一捆當歸須往格子裡碼,見她進來放下手裡的活:“來了。我幫你問過那個雜貨鋪的夥計了。”安湄在櫃檯前站定:“他怎麼說?”孫掌櫃說:“他說那天下午有一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把信交給他,讓他轉交給我。他說那人面生,不是鎮上的人,說話帶著南邊的口音。”安湄說:“南邊的口音?跟他口音像不像?”孫掌櫃說:“夥計說不太像,那個人的口音更重一些,還給了他一小串銅錢當跑腿費。”
安湄把那封信放在櫃檯上:“孫掌櫃,你看這筆跡,雖然像他的字,但仔細看的話,撇捺的力道不對。他平時寫字收筆的時候會帶一點勾,這封信上沒有。”孫掌櫃拿起來又看了看:“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點不一樣。那你路上小心。要是到了岷縣找不到他,可以去城南的藥材行打聽一下,那邊的人應該認識他。”
官道兩旁的田野已經綠透了,有人在田埂上彎腰拔草,有人趕著牛在翻地。她騎在騾子背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在路邊一棵大樟樹底下停下來,解開布袋,拿出一張麵餅掰了一半吃了,又喝了幾口水,然後把水袋繫好,繼續上路。日頭開始偏西的時候,她在一個小村口的茶棚前停下來,問茶棚的老漢:“老伯,這裡離岷縣還有多遠?”老漢說:“還有一天半的路程,天黑前能趕到前面的鎮子,可以在那兒歇一晚。”安湄說:“那鎮上有客棧嗎?”老漢說:“有,鎮口就有一家,乾淨,價錢也公道。”
暮色從山脊那邊漫過來的時候,安湄看見了那個鎮子,幾縷炊煙從低矮的屋頂上升起來,在橘紅色的天光裡慢慢散開。她騎著騾子進了鎮口,在鎮口那家客棧前下了騾子,把韁繩拴在門口的木樁上。客棧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住店?”安湄說:“住一晚,明早走。”老闆娘說:“一間房,一晚十文錢,晚飯另算。”安湄付了錢,要了一碗素面,吃完之後上了二樓。房間不大,但被褥乾淨,窗戶正對著鎮口那條土路。
翌日,窗外的天光已經泛白了。客棧老闆娘正在擦桌子:“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安湄說:“去岷縣找人。”老闆娘說:“岷縣?那地方可不近,你一個人去?”安湄說:“嗯,有個朋友在那兒出了點事。”老闆娘說:“那你路上小心,岷縣那邊的路不太好走,過了前面那道山嶺之後有一段荒路,沒什麼人家。”安湄說:“多謝提醒。”
晨光正從東邊鋪過來,把鎮口的土路照得發白。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果然看見老闆娘說的那道山嶺,路從嶺腳蜿蜒而上,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把日光遮去了大半。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看見路邊有一棵倒下來的枯樹,橫在路面上,把路堵住了大半。安湄下了騾子,低頭的時候看見地上有一個淺褐色的物件,半埋在落葉裡。她彎腰撿起來,是一個小小的布袋,袋口用草繩扎著,裡面裝著幾粒細小的種子。她把布袋翻過來,底角用墨筆寫了一個“黃”字。
日頭升到正頂的時候,她在路邊看見一個茶棚,棚子底下坐著一個老人,面前擺著幾隻粗瓷碗。安湄問:“老伯,這附近有沒有一個姓方的藥材商?”老頭想了想:“姓方的?你是說方家鋪子的方掌櫃?他在岷縣城南開了間藥材鋪,做了好多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