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說：“今天路過巷口的時候，老趙頭不在門檻上坐著。”白芷隨口應道：“想來是下地忙活去了，白日里大多都在田裡打轉。”
“院門是敞開的。”安湄輕聲補充，“院裡乾乾淨淨，裡外都不見人影。”白芷點點頭：“那定是去地裡了，沒別的去處。”安湄道：“還有巷口的老槐樹底下，今日也空蕩蕩的，沒人停留。”白芷道：“那片樹下本就少有人坐，平日裡都是冷冷清清的。”
“我知曉。”安湄抬眸望向窗外，“只是今日路過多看了兩眼，總覺得比往常更空落幾分，四下靜得太過乾淨。”
屋內靜謐安然，日光透過窗欞灑滿庭院，牆根的辣椒苗長勢蓬勃，細碎的影子隨著微風緩緩挪動，悄悄偏移了些許位置。
白芷停下手中針線，隨口問道：“你今日去鎮上，豆腐攤的老伯可正常出攤了？”安湄應聲：“出攤了，擺了兩板新鮮豆腐，臨走時已經盡數賣空。”白芷道：“那倒是難得，今日生意這般紅火。”
“不止如此。”安湄細細回想鎮上光景，緩緩說道，“他收攤格外早，比平日裡提早了不少，街上攤販大多還在忙活，他已然收拾妥當閉門了。”白芷道：“許是老主顧提前預訂了，量大省心，早早賣完便提早收攤歇息了。”安湄點點頭：“大抵是這樣。”
白芷道：“今日日頭太盛，曬得人渾身發懶，昏昏欲睡。”安湄笑笑：“若是困了，你便靠著歇片刻，無需強撐。”白芷搖了搖頭：“歇不得，等會兒還要和麵備晚膳，耽誤不得。”
安湄道：“我今日途經鎮上巷口，看見牆角那棵老石榴樹，枝椏長得繁盛，長長短短都伸到院牆外頭了。”白芷道：“那棵樹栽種許多年了，根深葉茂，年頭久了枝條肆意生長，探出院牆也是尋常光景。”
“枝頭上還綴著好幾朵花。”安湄輕聲描摹，“開得極豔，一團團紅豔豔的，探在牆頭，格外惹眼，遠遠望去一片紅火。”
白芷微微一怔，隨即瞭然笑道：“你瞧見的該是隔壁人家的石榴樹。鎮上巷口各家院落捱得近，花木肆意生長，枝椏交錯探牆是常事，倒是襯得整條巷子都鮮活熱鬧了幾分。”
世間草木皆是如此，歲歲生長，年年盛放，不因人來，不因人去，只順著四時節律，自在枯榮。
五月十八，晨光鋪在菜地上，苗子在光裡綠得發亮。黃芪的葉片寬厚深綠，邊緣的絨毛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白光。紫菀的莖稈又粗了一些，葉片舒展開來，邊緣的絨毛在日光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光澤。整片菜地打理得乾乾淨淨，地皮平整鬆軟，沒有一絲雜草叢生的雜亂痕跡。各類藥苗長勢勻整，葉片舒展挺拔，沒有枯尖、沒有卷邊，更沒有被蟲蟻啃噬的缺口。
回了灶房，白芷此時正立在灶臺前，低頭細心瀝著昨夜泡發的黃豆：“後山菜地都看過了？地裡長勢可還安穩，沒出什麼問題吧？”安湄淡淡應聲：“都看過了，一切安好，長勢極好。”
白芷手上瀝水的動作未停：“現下入夏升溫，最怕滋生蟲害、長雜草，我昨日還想著抽空去打理一遍，倒是你一早替我看過了。”安湄語氣平和：“地裡打理得乾淨利落，不用費心。無草無蟲，葉片油亮，一點毛病沒有。”白芷聞言放下心來：“那溪邊埋下的那粒種子，你方才順路去瞧過了？”安湄輕輕搖頭：“不曾。方才只顧著檢視菜地，尚未走到溪邊。”白芷點點頭：“不急這一時，你坐著歇口氣，緩一緩再過去看看也好。”
日頭已然漸漸升高，暖意鋪遍山野，日光落在路邊層層疊疊的青草之上，微微灼人，鮮嫩的草葉被曬得微微發蔫，垂下幾分軟態。
一路行至溪邊，安湄在那日親手翻過覆土的土坑前緩緩蹲下。這片土地的顏色明顯深於周遭，土層溼潤鬆軟，一看便是尚未被日頭徹底曬乾，保留著充足水汽，極適合生根發芽。
白芷問道：“溪邊那粒種子，還是半點動靜都無？”安湄道：“沒有。”白芷寬慰道：“無妨，草木生髮本就有自己的時辰，不急這一朝一夕，再耐心等幾日便是。”
安湄道：“那日埋下種子之時，我特意鬆了整片土層，覆土極薄，土質鬆軟透氣。按常理來說，水土適宜、溫度剛好，若是註定發芽，不該耽擱這麼久。”白芷道：“世間萬物，皆循天時。人有人時，草有草時，花有花時，急不得，催不得。哪怕水土俱全，也需它自己攢夠生機，方能破土而出。”
安湄道：“這個道理我自然明白。”白芷道：“近來連日晴好，日頭一日比一日烈，地裡的藥苗倒是長得愈發繁盛。黃芪紫菀皆是喜陽草木，這般好日光，正好養苗紮根。”安湄點頭：“確實。日光足，水汽夠，草木長勢自然喜人。只是正午日頭太毒，午後若是暴曬太久，怕是容易烤乾土層。”
“我記著澆水。”白芷道，“每日晨起澆一遍透水，保溼護根，便能安穩熬過正午烈日。咱們打理這片藥田許久，早已摸透了草木習性，不會出岔子。”安湄附和道：“也是。日日照料，朝夕相看，每一株苗子的性子，都摸得清清楚楚。”
“說到底，草木和人是一個道理。”白芷慢悠悠說道，“用心待它，它便用心生長。你日日巡查、細細照看，不偷懶、不敷衍，它們自然歲歲繁茂，不負照料。你若是心裡掛念、放心不下，明日晨起再去溪邊看一看便是。”安湄搖頭：“倒也不必刻意惦記，這種事情想來急了也是沒用的。”
短短數日未見，石榴樹枝頭花苞又綻放數朵，火紅花瓣熱烈明豔，在透亮日光裡灼灼生輝，紅得耀眼，紅得純粹。一簇簇繁花綴滿枝頭，襯得滿院光景鮮活明媚，褪去了春日青澀，添了幾分盛夏的熱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