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道：“我知曉你心裡始終掛著那粒種子。若是實在放不下心，明日晨起便去輕輕挖開土層看一看。若是內裡已然腐壞失活，便重新埋下一粒，不必乾等著落空。若是完好無損，便繼續靜待萌芽，也好徹底安心。”安湄聞言道：“不必挖。種進土裡的種子，萬萬動不得。一旦破土翻動，哪怕原本生機尚在，也會斷了氣脈、毀了根系，徹底活不成了。既已埋下，便全權交由天時，交由土地，交由四時風月。我不催、不擾、不翻、不探，只靜靜等候，任它自在生根，自在發芽，自在生長。”
白芷聞言，心底全然懂了她的心思，不再勸說半句：“這新磨的豆漿最是醇厚，今日黃豆泡得時辰剛好，不軟不硬，磨出來的漿汁沒有渣滓，等煮開了，口感定然順滑清甜。”安湄道：“嗯，你磨的豆漿，向來比外頭鋪子賣的細膩。外頭圖省事，磨得粗糙，還要兌水，遠不如家裡純實。”
“自家吃的東西，圖的就是乾淨實在。”白芷伸手撥了撥灶裡的柴火，“日日磨漿煮水，早就摸透了門道。黃豆泡的時辰短了磨不開，泡久了又失了香氣，唯有隔夜慢泡，次日現磨現煮，滋味才最正。日子本就是這般，一粥一飯，一朝一夕，細細打理，方能安穩度日。”
院中的石榴花在風裡輕輕搖曳，紅豔的花瓣微微顫動，光影錯落，灼灼芳華落在青磚地上，碎成一片溫柔的暖色。那些盛放的花朵層層疊疊，挨挨擠擠，將一樹盛夏的熱烈，盡數鋪展在日光之下。
安湄道：“石榴花開得這般繁盛，若是好好養護，今年定能掛滿枝頭。”白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石榴花性耐熱，如今日日晴好，最合它的性子。只是最怕驟雨狂風，一陣急雨打落，再好的花勢也留不住。”
“院裡避風，地勢安穩，應當無礙。”安湄道，“往年也是這般晴熱的初夏，花開同樣繁茂，最後也留住了不少果子。”白芷點點頭：“也是，咱們院裡的花木，日日有人照看澆水、除草鬆土，不比野外草木風吹雨打、無人照料，能穩穩紮根生長。”安湄笑道：“草木有情，你待它溫柔，它便歲歲繁花、年年結果，從不辜負人心。”
柴火溫溫燃燒，鐵鍋漸漸升溫，內裡的豆漿慢慢醞釀出清甜的香氣，絲絲縷縷，漫滿整間屋子。白芷道：“差不多要開了，新鮮豆漿最容易溢鍋，得守著慢煮。”她說著，微微掀開一絲鍋蓋，一縷溫熱的白汽嫋嫋升起，帶著濃郁的豆香撲面而來。
安湄道：“前幾日路過雜貨鋪，掌櫃曬的陳皮差不多該收了。這般晴熱的天氣，日日暴曬，早已曬得乾透入味。”白芷應聲：“想來是差不多了。陳皮最講究日曬風乾，曬得透徹，存放越久香氣越濃。秋冬煮茶、燉甜品，放幾片進去，滋味最是醇厚。”安湄道：“他今年的陳皮成色極好，顏色深沉，曬得均勻。比往年的品相都要好些。”
“雨水足、日光盛，物產自然出眾。”白芷道，“四時風物，從來都離不開天時地利。年頭好，草木瓜果、乾貨雜糧，成色都會勝過尋常時節。等過些時日，陳皮徹底收好、乾透，咱們也去買一點存著。秋冬寒涼，煮一壺陳皮豆漿，溫潤養胃，最是合適。”
“好。”安湄應聲，“等下次去鎮上，我順路帶一些回來。街尾雜貨鋪的乾貨，向來乾淨無雜，不摻潮氣，耐存放。前幾日路過巷口，又見老趙頭院裡的柴碼得整整齊齊。想來他依舊日日在家等候，不曾懈怠。”
“老人家念子心切，年年如此。”白芷輕嘆一聲，語氣溫柔，“年紀大了，所求從不多，不過是盼著家人歸鄉，歲歲團圓。哪怕日日靜坐等候，心裡也是踏實的。”
“他性子細緻，凡事規整妥帖。”安湄道，“柴木長短對齊，院落收拾乾淨，日日清掃打理，從無雜亂。”
“一輩子的習慣，改不了的。”白芷道，“人上了年紀，最怕心緒浮躁，唯有日復一日的規整瑣事，能穩住心神，安放念想。豆漿悶一會兒再盛，溫度剛好，入口不燙，香氣也更足。”
安湄看著院中風動柳搖、榴花盛放的景緻，輕聲道：“再過一段時日，柳葉便會徹底繁茂，遮滿整個院落，夏日乘涼正好。”
白芷抬眸望向搖曳的柳枝：“是啊，這春日抽芽，夏日成蔭，歲歲皆是如此。等柳蔭濃密，盛夏便真的來了。”
“入夏之後，雨水會慢慢多起來。”安湄道，“到時候菜地不用日日澆水，省了不少功夫。只是要多留意排水，免得積水爛根。”
“我記著呢。”白芷道，“打理了這麼久的藥田，旱澇防護的分寸，早已拿捏得穩妥。天旱便勤澆水，多雨便通溝渠，絕不會讓苗子受損。你當真半點不心急？旁人埋下種子，日日惦記，恨不得朝夕見芽。”安湄笑笑：“土地有土地的規矩，生長有生長的時序。我既然選擇埋下、選擇等候，便要信土地、信天時、信萬物自有歸期。若是它本就不會發芽，那也是它的命數。有緣生根，便靜待繁花碩果；無緣生長，便歸於塵土，亦是圓滿。我只需做到用心耕耘、耐心等候，其餘的，皆聽天時。”
白芷道：“等過幾日雨期來臨，地裡潮氣重，藥苗長得更快，就是容易生小蟲。”安湄點頭：“我到時多去後山看看，早晚巡查一遍，有蟲跡便趁早拾了，自然長得穩。”白芷抿了一口茶：“還是你細心，田間細微動靜都瞞不過你。”安湄道：“不過是日日看慣了罷了。草木最是老實，你用心待它，它便踏踏實實順著時節長，從不會負人。”白芷輕嘆：“人若也如草木這般安分守時，世間也便少了許多起落煩憂。”
灶房煙火嫋嫋，窗外榴花灼灼，風拂柳枝，光影流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