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光從雲層邊緣透下來,在菜地上投了幾塊光斑,貼著壟溝慢慢滑過去,從黃芪地滑到黨參地,又滑到紫菀地的邊緣停了一下,在紫菀的葉片上亮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溪谷的方向滑走了。晨起的後山總是格外清淨,風溫日柔,不似正午那般灼人。整片藥田打理得井然有序,壟溝清晰平整,泥土鬆軟透氣。黃芪、黨參、紫菀各行其列,長勢均勻喜人。新抽的枝葉鮮嫩飽滿,無一片枯焦,無一處蟲痕。
回了灶房,白芷道:“今早後山田地巡過了?地裡長勢一切都安穩吧?”安湄點頭:“都看過了,地裡一切安好,長勢規整,半點問題沒有。”白芷手上動作未停:“那溪邊埋下的那粒種子,今日可有半點萌芽動靜?”安湄輕輕搖頭:“依舊毫無動靜。”
白芷問道:“那今日還要過去溪邊再看一看嗎?” 安湄搖搖頭:“不去了,留到明日再瞧。”白芷忍不住輕笑一聲:“你倒是真沉得住氣。換作旁人,埋下種子日日懸心,早晚都要跑去看上好幾回,一刻都等不得。”安湄嘆了口氣:“草木發芽自有天時,急不得,催不得。日日盯著翻看,徒添心緒浮躁,也幫不上半點忙。該發芽的時候,它自然會破土而出,多看這幾眼,也不會長得更快。”白芷點點頭:“這話倒是實在道理。”
安湄道:“今早路過後山溪邊,看見青苔大石縫裡,新長出了一叢野生石斛。”白芷聞言頓時來了興致,問:“是山上自生的野生石斛?”
“嗯。”安湄點頭細細描述,“貼著溼潤的石縫紮根長出來的,莖稈極細,比指尖還要纖細,嫩嫩的一叢,藏在青苔深處,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白芷道:“後山溪谷溼氣足、背陰溫潤,最是適宜石斛生長。野生石斛長得慢,卻格外鮮嫩養人。”
“我看著它長勢尚弱。”安湄道,“根基還淺,株叢也小。”白芷道:“等再過些時日,讓它多長一陣,莖葉繁茂紮實些,咱們再小心移栽回來,種在院角陰溼處,日日照看,日後便能年年生髮。”安湄道:“不必著急,先讓它在原生地界自在長著吧。山中草木,順其自然最好,不必過早挪動驚擾。”白芷頷首:“也好,隨它自在生長。山中水土養出來的,本就天性自由。”
安湄道:“除了石斛,我今早還看見溪邊那片金線蓮,新葉又舒展不少,比前幾日愈發繁茂了。”白芷說:“金線蓮本就喜陰喜潮,溪邊常年溼潤、避光柔和,水土最合它的性子。長在那片地界,自然日日抽新葉、節節往上長。”
“溪邊水土確實養人養草。”安湄輕聲感慨,“常年溪水浸潤,土質鬆軟溼潤,不旱不燥,各類喜溼草木都愛在那處紮根。”
“是啊。”白芷道,“萬物生長,各有所歸。喜陽的便長在開闊田壟,貪潮的便生在溪谷陰處,從來不會亂了分寸。近日雲層多變,眼看梅雨季就要臨近,潮氣重、溼氣大。明日若是日頭晴朗透亮,咱們把曬棚裡那幾塊油布翻出來,再好好曬一遍。”
安湄道:“前幾日剛曬過一回,應當是乾爽的。”白芷解釋道:“前次曬得倉促,只簡單去了表層潮氣。梅雨天最是黏潮,空氣裡都裹著水汽,東西極容易返潮發黴。多曬兩遍,徹底乾透透了,收起來存放一整個雨季,才不會受潮變質。”安湄頷首:“說得也是。梅雨季潮氣浸物,半點馬虎不得。”
白芷將案板上散落的筍屑收攏乾淨,拿過一塊粗布,慢慢擦拭刀刃上殘留的筍汁,布料摩擦鐵器,發出細微沙沙的聲響:“春筍也就這一陣子好吃。再往後幾日,地下新筍冒完,筍殼就會纖維化,吃起來滿口粗渣,便再也入不得口了。”安湄道:“山中時節便是這樣,再好的吃食,也只留短短一段時日。”
“可不是嘛。”白芷把菜刀放回木刀架,發出輕微的咔嗒一聲,“香椿、薺菜,哪一樣不是如此。春日裡熱熱鬧鬧長出來,短短數十日,過後就老得不能入口。”安湄道:“所以才要趁著當季,好好嘗一嘗。”
“我昨日路過山腳,碰見山下村落裡的老婆婆,挎著滿滿一竹籃春筍往村裡走。”白芷道,“老人家說,家裡兒孫都愛吃筍,趁著這幾日上山挖掘,一部分現吃,一部分焯水曬乾,做成筍乾,等到冬日蔬菜稀少的時候拿出來燉肉,滋味依舊鮮濃。”安湄道:“筍乾耐存放,寒冬之時確實是一道好菜。”
“就是工序繁瑣。”白芷嘆了口氣,繼續嘮著所見所聞,“挖回來先要剝殼,大塊劈開,大鍋沸水焯透,撈出來攤在竹匾之上,白日暴曬,夜裡收回,反反覆覆,要許多天才能夠徹底乾透。若是趕上陰雨,曬不幹,整批筍就會全部發酸腐爛,一整個春天的辛勞便盡數白費。
不過操心歸操心,又不能過分強求。就像你這般,願意守候,卻不肯強行挖土窺探,分寸倒是拿捏得極好。很多人恰恰相反,心裡太過急切,三天兩頭挖開土層檢視,明明尚有生機的種子,反倒活活被自己折騰死。”安湄說:“人心最是難以平復。盼望一件事的時候,總希望朝夕之間就能看見結果。”
“山下這樣的人比比皆是。”白芷道,“前些日子鎮上我聽茶館的閒談,有一戶人家,種下幾株果樹,恨不得種下次年便能掛滿果子。日日施肥澆水尚且不夠,隔三差五就要扒開泥土,檢視樹根是否長出新須。沒過多久,樹苗直接枯死。那戶人家還滿心委屈,埋怨樹苗本身不好,卻不知道禍根全在自己手上。”
安湄道:“這心裡越是惦記什麼,就越容易亂了方寸。這急於求成,拔苗助長也不是什麼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