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道：“說起吃食，這蘿蔔絲今日打算怎麼做？”安湄道：“隨意就好，清炒，或是和春筍一同燉煮，都不錯。”
“筍與蘿蔔同燉倒是相宜。”白芷思索片刻，“春筍鮮，蘿蔔清甜，彼此味道不相沖撞。就是春筍帶著一點微澀，必須充分焯水，澀氣方能散去。”安湄道：“我在山上也見過不少人處理春筍，若是省略焯水這一步，入口便會發麻，腸胃弱的人吃完，肚子還要不舒服許久。”
“沒錯。”白芷應聲，“看似多出來一道工序，實則省掉往後許多麻煩。過日子很多瑣事，看著多餘，實則缺一不可。好比咱們方才說起要晾曬的油布，表面看去年年都能用，可若是偷懶不曬，等到梅雨季來臨，生出黴斑，來年便再也遮擋不住風雨。”
安湄道：“許多隱患，平日裡肉眼看不見，等到顯露之時，已經來不及補救。”白芷嘆了一口氣：“所以才要在風和日麗之時，提前把事情辦妥。等到連天陰雨，再想去曬東西，何處去找太陽。一旦雨水連綿不斷，後山那條小路便格外難行，泥土被雨水浸泡，泥濘溼滑，上山巡田，走路都要萬分小心。”
安湄道：“壟溝兩邊的護坡，我上次上山的時候粗略看過，還算牢固。只怕連日大雨沖刷，邊角處的泥土會被流水帶走。”
白芷道：“等雨季到來之後，若是雨停，我們就一同上山，拿上鋤頭，把被雨水沖垮的泥土重新修整夯實。藥苗的根系全埋在土下，土層若是流失，根部裸露在外，再頑強的草木，也經受不住風雨。還有溪邊那叢剛剛冒頭的野生石斛。它紮根於石縫，全依靠青苔儲存水分。若是遇到長久不下雨尚且無礙，可一旦暴雨傾盆，溪水暴漲，浪濤直接拍打那塊青石，說不準一整叢小苗，就會被山洪直接捲走。”
安湄難免憐惜：“山中生靈，自有它的命。我們有心，卻也不能時時刻刻守在溪水之畔。能夠保全，便是緣分；若是被山洪沖走，那也是山野之中的常態。”
“那片金線蓮呢？”白芷問，“金線蓮不是也生在溪邊低窪之處，漲水的時候，豈不是一樣兇險？”
“金線蓮所處的位置地勢略微抬高。”安湄道，“距離水面尚有一小段距離，尋常的溪水上漲，尚不能淹沒它。只有幾十年一遇的大水，才會波及那片地塊。”
“但願今年的雨水，不會那般狂暴。”白芷道，“安穩柔和的雨水，滋養萬物；若是暴雨肆虐，便是一場劫難。山下的村落，往年就曾因為山洪沖毀田地，一季莊稼盡數毀掉，百姓辛苦半年，最後顆粒無收。等到梅雨季一過，天氣就會一日熱過一日。盛夏酷暑，最是難熬。”
安湄：“到那時候，院中的這棵柳樹就派上用場。濃密樹蔭鋪滿半個院落，正午搬一張竹椅坐在樹下，吹一吹穿堂風，便能消解大半暑氣。”
“我現在燒一鍋沸水。”白芷回頭看向安湄，“春筍先焯好，之後再與蘿蔔一同下鍋。今日晌午，我們簡簡單單，就這一道菜便足矣，配上一鍋雜糧飯，足夠飽腹。上次鎮上買回來的黑米，還剩下小半袋。要不要中午摻一些白米同煮？口感略粗，卻養胃。”
安湄道：“可以。只是黑米不容易熟透，需要提前浸泡。今日來不及，那就留到明日再煮。”白芷笑了笑：“是我疏忽了，黑米外殼堅硬，直接下鍋蒸煮，外面熟透，內裡依舊生硬，難以下嚥。要隔夜清水浸泡，第二日蒸煮，方能軟糯適口。”
五月二十，晨光漫過菜地，一畦畦藥苗在天光下翠色鮮亮。黃芪葉片寬厚沉綠，葉邊細細的絨毛迎著日光，漾出點點碎光。紫菀的莖稈又壯實了幾分，葉片盡數舒展開，邊緣覆著一層淡淡的銀灰細絨。她順著田壟慢慢走完整片地，地裡不見雜草，枝葉也沒有枯焦捲縮的毛病。蹲下身掀開葉片翻看背面，乾乾淨淨，沒有蟲蛀的痕跡。
回了灶房，白芷將揉好的麵糰蓋上溼布：“那粒種子呢，有動靜沒有？”
安湄搖了搖頭：“還沒。”
白芷問：“今日你去看過了？”
安湄嘆了口氣：“去看過，土面平平整整，一點破土的跡象都沒有。方才我路過溪邊，看見那塊長青苔的石頭上，石斛又冒出幾株新苗。新長出來的那幾株，就貼在石縫裡頭，莖稈比原先的要細上不少。”
白芷手上動作沒停：“這倒是件好事。剛冒頭的苗子本就纖細，養些時日，自然就長粗壯了。”
安湄道：“石榴樹，這幾日花開得越發多了。”白芷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可不是，今年開得格外繁盛。”
白芷問：“倘若那粒種子，再過幾日依舊毫無動靜，你打算如何？”安湄語氣平靜：“還能如何，繼續等便是。”白芷皺了皺眉，繼續問：“若是足足等上一個月，依舊半點訊息都沒有呢？”安湄的神色沒有半分動搖：“那就，再等一個月。”
白芷手上的動作頓住，看向安湄：“你這性子，也實在太過執拗。一粒種子埋進土裡，誰也說不準能不能活，這般無期限地耗著，值得嗎？”安湄緩緩道：“既然已經埋下去了，便沒有半途作罷的道理。我既種下它，便該守到它有結果，無論好壞。”
白芷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草木也有天命。有的種子，埋進土裡，便是一輩子都不會發芽的。你總不能抱著一絲念想，日日懸心。”
安湄沉默片刻：“我曉得。可我總想著，萬一呢。”白芷搖搖頭：“萬一，這兩個字最磨人。你日日去後山，去溪邊，去看藥田，心裡多半也在惦記那粒種子吧。”安湄沒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每日路過，總會下意識多瞧兩眼。明明知道未必會有變化，可腳步還是會不自覺往那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