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安湄便回到了寨中，灶房裡暖意融融，白芷正守在灶臺邊，低頭專注地剝著剛買回來的新鮮春蒜，檯面上已經擺了一小堆剝得乾乾淨淨的蒜瓣：“今日去鎮上，孫掌櫃特意留你，可是有什麼事要說？”安湄道：“沒什麼大事，他只是幫人轉交了一封信給我。”
白芷聞言，立刻停下了手中剝蒜的動作：“信裡寫了什麼？”安湄目光落在信封上：“攏共也就一句話，那個人說，種子發芽了。”白芷微微蹙眉，道：“那你呢？你去後山看過那片種下的土地了嗎？”安湄搖頭：“還沒有，方才在鎮上耽擱了些時候，所以就沒去。”
“既然信送到了，話也傳過來了，便去看看吧。”白芷道，“也好親自確認一番，心裡落個踏實。”安湄聞言，站起身來：“好，我去看看。”
正午的陽光直直灑落下來，暖意灼灼，曬得路邊的青草嫩葉微微發蔫，卻依舊擋不住草木蓬勃生長的生機。很快便走到了後山的小溪旁。土層依舊保持著溼潤鬆軟的狀態，絲毫沒有乾涸發硬的跡象。而平整的土面正中央，赫然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那道細縫不算寬大，卻格外清晰，縫隙的邊緣微微向上拱起，帶著一股頑強向上的力道，分明是底下藏著的嫩芽，正拼盡全力，一點點頂著厚重的泥土，想要破土而出。細碎的土粒微微鬆動，隨著地底嫩芽的頂動，輕輕震顫著，細微的動靜，卻藏著無限生機。
回了灶房，安湄道：“確實發芽了。”白芷頷首，淡淡應聲：“那就好。你心裡，是不是總算鬆了口氣？”
“談不上鬆氣。”安湄低聲道，“只是懸著的那根線，總算有了動靜。之前一直靜得太過徹底，反倒讓人心裡沒底。”
“本來就是該有動靜的時候。”白芷語氣篤定，“土質、水汽、位置，樣樣都是你親自挑的，半點沒有將就。能發芽，是情理之中，不是僥倖。”
安湄側過頭看她：“你倒是比我看得更通透。”
“我不用事事揣在心裡輾轉反側，自然看得清。”白芷問，“你方才蹲在溪邊看那麼久，是在確認長勢，還是在確認，這件事到底有沒有變數？”
這話一針見血，半點不繞彎。安湄沉默片刻，坦然承認：“都有。我怕它一直不動，也怕它動得太快。不動，是全盤落空；動得太快，容易被人盯上。後山雖偏，卻不是無人踏足的禁地。”
白芷聞言停下手上動作：“你是怕寨子裡有人閒言碎語？”
“寨里人本安分，不會無端生事。”安湄搖頭，“怕的是外來的人。往年春夏交接，總有行腳貨郎、採藥客、過路旅人往山裡鑽。後山溪水清甜，草木茂密，向來是外人最愛落腳歇腳的地方。”
白芷微微皺眉：“那若是真有人看見了那處破土的嫩芽，會怎樣？”
“看不出什麼。”安湄語氣平穩，“種子極小，初芽細弱，尋常路人路過，只會當是野草破土，誰也不會多瞧一眼。我顧慮的不是眼下，是往後。今日只是一道細縫，幾日之後便是嫩芽，再過些時日，便是成片枝葉。野草年年有，可年年位置不同。偏偏那一塊土，平整乾淨，土質鬆動，若是有心人多看兩次，便會察覺不對勁。”
白芷道：“所以，你怕的不是一時暴露，是日久留痕，對不對？”安湄點頭：“藏一時容易，藏長久最難。”白芷沉吟片刻，輕聲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放任它自然生長，還是隔段時間便去一趟，掩一掩痕跡？”安湄道：“太過刻意遮掩，本身就是破綻。索性順其自然，讓它隨草木一同生長。周遭野草旺盛，枝葉層層疊疊，等到嫩芽拔高，自然會被周遭綠意掩住，反倒最穩妥。”
安湄道：“方才在鎮上，我見沿街各家都在晾曬夏物，家家戶戶都開始備著入夏的吃食，看來這陣子日頭穩了，不會再像初春那樣連日陰雨。”白芷應聲：“是，山裡氣候最是分明。春末雨綿，夏至日烈。這幾日天光亮得早、落得晚，溼氣褪去大半，地氣徹底回暖了。我今日留這些春蒜，就是想著趁天晴醃上一罈。天熱之後胃口容易發悶，有一罈酸蒜佐飯，清爽解膩。”
安湄問：“醃蒜的糖和鹽，夠不夠用？若是不足，下次我去鎮上一併買回來。”
“鹽足夠。”白芷回道，“糖還差少許，不用急，下次你順路帶一點便好。還有，罈子我昨日已經洗曬乾淨，乾透了，正好今日能用。只是種子發了芽，便是事情真正起步。起步之後，就不會再是全然平靜的日子。往後你心裡裝的事，只會越來越多，不會變少。”
安湄道：“我知道。我等的，本就是這一點動靜。若是一直無聲無息，那才是真的無望。如今破土生芽，哪怕前路難測，至少有路可走，有盼可等。”
安湄道：“我今日在藥鋪坐了一會兒，聽孫掌櫃說近來山裡草藥長勢極好，春草生髮，藥性足，寨裡不少人閒時都會進山採草，拿去鎮上換些零碎銀錢補貼家用。”白芷點頭：“我曉得。每到春夏，都是草藥最盛的時候。往年這個時節，寨裡婦人、閒餘的少年，都會結伴進山，不往深處去，只在淺坡邊採些常見的草藥。孫掌櫃最近收藥價格如何？穩不穩？”
“還算穩。”安湄道，“他說今年品相普遍好，他願意多收一些，價錢和上月持平，沒有壓價。”
白芷道：“那就好。寨里人家大多樸實，一年到頭，也就靠這些時令山貨、草藥、果蔬換些零用。商家不壓價，大家日子就能寬鬆一點。等我這壇蒜醃好，過幾日若是天晴，我再曬一點乾菜。夏日雨水多，鮮菜容易爛，曬些乾菜存著，入秋入冬都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