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走越窄。卡車在山腰上顛簸,一邊是懸崖,一邊是石壁。
溥昕坐在副駕駛,手裡握著刀,刀鞘杵在腳墊上。李婉寧坐在她後面,抱著劍,閉著眼睛,車一晃她就睜開眼,看一眼窗外,又閉上。
開車的是劉文輝派來的司機,本地人,矮胖,不愛說話,從重慶到雅安開了兩天,嘴裡沒蹦出幾個字。溥昕問他還有多遠,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溥昕沒再問。
雅安城在山窩子裡。青衣江從城邊流過,水很急,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擂鼓。城不大,石板路窄,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屋簷碰著屋簷。車停在城門口,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迎上來,自我介紹叫陳副官,劉文輝身邊的人。
“溥教官,劉主席在公館等您。車開不進去,得走著。”陳副官指了指城裡的方向,轉身走在前面。溥昕下了車,把刀正了正。李婉寧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踩在青石板上。
劉文輝的公館在城北,一棟灰磚小樓,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得發悶。陳副官把她們領進客廳,倒了兩杯茶。茶是蒙山茶,葉子在杯裡打著轉。
溥昕沒喝,李婉寧也沒喝。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劉文輝從裡屋出來了。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人偏瘦,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他走到溥昕面前,伸出手。
“溥教官,久仰。張先生的人,果然有氣度。”
溥昕握了一下。那隻手很乾,骨節突出。“劉主席客氣。張先生讓我來教短刀,一個月,教完就走。”
劉文輝笑了,笑容不深,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不急。先住下,看看雅安的風土人情。陳副官,帶溥教官去住處。”陳副官應了一聲,領著溥昕和李婉寧出了公館。
住處安排在城南一條巷子裡,獨門獨院,三間房。院子不大,鋪著青磚,牆角種著一叢竹子,風一吹,沙沙響。溥昕走進正屋,把刀放在桌上。李婉寧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檢查了圍牆和門窗,進來說:“還行。前後都有路。”
陳副官站在門口,沒進來。“溥教官,明天上午開始訓練。訓練場在城西,到時候我來接您。”他走了。溥昕把刀從桌上拿起來,插回腰後,站在窗前看著巷子。巷口有個人影晃了一下,縮回去了。
李婉寧靠在門框上,抱著劍。“有人盯著。”
溥昕沒回頭。“知道。劉文輝的人,看我們是不是真來教刀的。”
第二天一早,陳副官來了。訓練場在城西一片空地上,地上鋪著細沙,周圍插著木樁。空地上已經站了三十個人,穿著雜色軍裝,有的繫著皮帶,有的用布條扎腰。
他們看見溥昕走過來,交頭接耳。溥昕站在隊伍前面,看著這些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眼睛裡有好奇、有不屑、有打量。她把刀從腰後拔出來,刀尖指著地面。
“我叫溥昕。從今天起,我教你們短刀。一個月,學不會的,自己走。”
隊伍裡有人笑了。一個黑臉漢子站了出來,膀大腰圓,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露出毛茸茸的小臂。他走到溥昕面前,比她高了半個頭,低頭看著她。“溥教官,您這刀,見過血嗎?”
溥昕看著他,把刀翻了個面,刀刃對著晨光,亮得刺眼。“見過。你想試試?”
黑臉漢子笑了,往後退了一步。“不敢。就是問問。”
溥昕把刀插回鞘裡。“問完了?歸隊。”
黑臉漢子走回隊伍裡。李婉寧抱著劍站在場邊,看著這些人,目光從一張臉上掃到另一張臉上。
訓練開始了。溥昕教的第一課,是握刀。她把刀抽出來,握在手裡,刀柄朝前。“短刀不是大刀。大刀砍,短刀捅。捅這裡,捅這裡,捅這裡。”她用刀尖在自己身上點了三下——喉嚨、心口、肚子。隊伍裡安靜了。黑臉漢子的笑容收了。
溥昕讓隊伍散開,每人一把短刀。刀是劉文輝發的,鋼口一般,刃口沒開全,有的還捲了邊。她一把一把檢查,把卷邊的刀挑出來,扔在地上。“這樣的刀,殺不了人,只能殺自己。換。”
陳副官站在場邊,臉上有點掛不住,讓手下換了一批。溥昕拿起一把,用手指彈了彈刀刃,聽聲音。“這批能用。”她把刀遞給離她最近的一個兵,那兵接過去,握在手裡,手在抖。
“你怕刀?”溥昕問他。
那兵搖了搖頭。“不……不怕。”
溥昕把他的手掰開,重新握。“刀不是這樣握的。握緊了,手僵,捅不快。握鬆了,刀脫手。要這樣。”她把刀塞回他手裡,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位。“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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