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離孫家院壩不遠的金俊海家,院門也開了。
金波蹲在院壩下大坪的大貨車旁邊,手裡攥著撬棍,正彎腰檢查輪胎氣壓。
他拿腳踢了踢輪胎,聽聲響,又繞到車頭,掀開發動機蓋,拿抹布擦了擦油尺,插進去拔出來看油位。
晨光落在車身上,綠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擋風玻璃上蒙著一層黃土。金波從水桶裡撈起抹布,擰乾了擦玻璃,動作利索,三兩下就擦出亮光。
“爸,車檢查好了。”他朝屋裡喊了一聲,聲音在清早的村子裡傳得遠。
金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裡頭裝著乾糧和幾件換洗衣裳。她走到車邊,把包袱塞進駕駛室,又轉身回去拿了一壺涼茶,擱在座位底下。
金秀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兩個熱乎乎的玉米麵饃,用粗紙包著,放到駕駛室的座位上。
“哥,快吃,還熱呼……”金秀的聲音像泉水。
金俊海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工裝,袖口挽到胳膊肘,頭上戴著一頂幹部帽,帽簷壓得低。
他走到車跟前,彎腰看了看輪胎,又爬上車廂看了看裡面情況,跳了下來。
“走吧。”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金波爬上副駕駛的位置,關上車門,朝窗外的金母和金秀擺了擺手。
引擎轟地響起來,比吉普車的聲音大得多,震得院牆根的黃土簌簌往下掉。
金母站在院門口,用手擋著光往車裡看,嘴裡囑咐著:“路上開慢些,別趕。”
金秀站在母親旁邊,朝金波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貨車緩緩駛出院壩,碾過村路朝村外走。金波從後視鏡裡看見妹妹還站在院門口,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看不見了。
車子出了雙水村,拐上通往縣城的土路。路面坑坑窪窪,車是空車,後頭鋼板彈簧顛得直響,金波整個人跟著車身一聳一聳。
金俊海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叼上,沒點,就那麼叼著。他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半晌沒說話。
車過了一道土梁,兩邊的塬上種著玉米,稈子已經長到半人高,葉子在晨風裡嘩啦啦響。
遠處山峁上有人趕著羊群往上走,羊叫聲隔著一道溝傳過來,細細碎碎的。
金俊海把叼著的煙拿下來,捏了捏,開口了。
“波,昨天回來,就看你有些不得勁,爸跟你說道說道。”
金波轉過頭看他。
金俊海看著前面,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心裡頭別跟現在少平、潤生比。比不得。”
金波沒吭聲,手搭在車窗框上,指頭慢慢敲著鐵皮。
金俊海身子頓了一下,路面上的石頭和車轍一清二楚:“少平能去西影學拍電影,能寫劇本,那是他有個好哥哥,好姐夫。少安現在是省裡的農業專家,大幹部,有省裡關係。少平沾他們的光,那是自然的。”
他把煙點上,伸手調了調方向盤,繞過路上一個坑:“潤生能去縣農機廠實習,能跟著去省城參加展銷會,那是因為他二爸是縣委書記。田福軍這三個字放在那兒,全縣哪個單位敢不買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