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坤說到內部有人提前報信的時候,聲音沒有刻意壓低,但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連窗外老榕樹葉子摩擦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鍾銘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手裡那根剛點著的煙又掐滅了,擱在菸灰缸邊沿,然後靠在椅背裡,看著蔡坤,等他把話說完。
蔡坤合上資料夾,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我們查了動物園今天上午的所有出入口記錄,發現了一個異常情況。上午八點四十分左右,有一輛黑色轎車從動物園後門進入,停在了辦公區附近,大約停留了半個小時,然後從原路離開了。那輛車掛的是普通民用牌照,但我們透過周邊路口的監控比對後發現,它在離開動物園之後,直接開到了城南一處住宅區,之後再也沒有出來過。那個住宅區,有一棟獨院,登記的戶主是當年跟著孔家一起從東大出走移民出去的一個商人的名字。這個訊息還是我們情報部沈醉沈副部長從南周那邊要來的資料裡查到的。
鍾銘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面上那盞檯燈邊緣一個細小的劃痕上,像是在確認那劃痕是不是自己哪天不小心留下的,然後才開口:那個宅子,你們有沒有派人去看過?
派了。人還在那邊看著,沒有打草驚蛇。蔡坤說,目前只確認那輛車進去了之後沒有出來,但不確定人還在不在裡面。有可能只是走了一個過場,車停在那裡當幌子,人已經從別的出口離開了。也有可能那棟宅子裡還有別的通道,連線著更遠的地方。
鍾銘點了點頭。他沒有追著這條線繼續問下去,因為他知道蔡坤已經讓情報部的人在跟了。該查的會查,該堵的會堵,眼下最要緊的是搞清楚這整件事的輪廓和邊界。
他們是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去動物園的?鍾銘問,這個事,除了我家裡人,就是你們幾個人知道。我昨天跟趙立春說週末空出來,但沒有說具體要去哪兒。今天早晨出門的時候,除了我家的人,警衛部門和你這邊的人,沒有人可以提前知道我今天的目的地。具體訊息是怎麼走漏的?
蔡坤翻了一頁檔案:目前我們有兩種推測。第一種,他們有人長期在您住處附近盯梢,看到您帶著孩子出門,猜到了可能是去動物園或者遊樂園的方向。因為那條路往東走,出了城區之後主要的目的地就是動物園和遊樂園。第二種,他們提前在動物園和遊樂園內部安插了眼線,原本的目標其實並不是您。而是為了綁架我國高層的子女。至於刺殺您,應該是您去了動物園,他們才得到訊息,然後臨時起意,對您實施刺殺。相比之下,第二種可能性更大。因為今天上午七點半左右,您住處附近的幾條街道上,我們的人沒有發現異常停留車輛,也沒有長時間蹲守的人員。
鍾銘聽完,說:你說得不錯,的確是第二種可能性更大。安插眼線可比長期蹲守更加的安全,也更不容易被發現。但有個問題,如果他們是在動物園內部安插了眼線,那他們是怎麼在短時間內調配那兩個槍手過去的?從收到訊息到到動物園,中間大約四十分鐘。他們要在四十分鐘之內通知槍手、讓他趕到現場、租好船、在湖面上等我,而且還要在合適的時間點出現在我那條船的前進路線上。這個協調能力,不像是臨時起意的刺殺。
蔡坤點了點頭:所以我們初步判斷,整個計劃至少提前準備了三天以上。他們知道您有可能在這個週末帶孩子出門,但不確定具體是哪一天,所以他們準備好了槍手,再讓原本就在動物園和遊樂園裡提前佈置的人手配合。
鍾銘沒有再追問下去。該有的脈絡已經清楚了:孔家牽頭,幾個當年的家族聯合,在東南亞和港島布了一張網。他們想做的事情,無非是重建舊日體系。只是他們挑錯了物件,更挑錯了時機。
名單的事,你那邊抓緊。調查的範圍可以再擴大一些,不光是中層官員,也包括一些跟我們南漢有長期合作關係的海外華裔商人。他們不一定直接參與,但有可能無意間成為了資訊渠道。鍾銘說,時間上不用太趕,但也不要拖太久。
蔡坤點頭應下,又補了一句:會長,還有一件事。今天湖面上那兩個槍手,雖然還沒醒,但醫院那邊的醫生估算大概今晚就能恢復意識。到時候我們會安排人過去做筆錄。如果他們配合,我們就能更快地摸清孔家在東南亞那邊的具體聯絡方式。
具體的手段蔡坤並沒有說,鍾銘也沒有問,其實也不需要怎麼,大記憶恢復術嘛,在這個情況下有幾個國家不會用?
鍾銘簡單的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新把那根掐滅的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辦公室裡慢慢散開,被視窗吹進來的風捲成一道細長的線,向門外飄散。
蔡坤離開辦公室之後周圍漸漸安靜下來的。桌上那份檔案袋還敞著口,幾頁紙的邊緣被風掀起又落下。鍾銘坐在那裡,把煙抽完,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窗邊。
京州的下午,陽光依然明亮,但云層比早上厚了一些,在院子裡投下一層淺淡的陰影。遠處科學城的工地上,塔吊還在轉動。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再想什麼具體的事,就是看著那片正在生長的城市輪廓在光線裡逐漸變化。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錢瑩發來的訊息。簡短,跟平時一個風格:楚曦醒了,喝了半碗粥,又睡了。楚紅在畫今天看到的湖。她說想畫一條綠色的船。
鍾銘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