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復雜地掃過那些帶著笑容、忙碌或嬉戲的身影。
“即便是以生命作為代價嗎?”星輕聲問道,目光落回坎特那明顯透支過度、連站立都顯得勉強的身軀上,語氣裡只有一種深切的探尋。
“……”
坎特一時無言,那強行挺直的脊樑似乎又微微佝僂了幾分,彷彿被這個問題觸及了最深的痛處與決絕。
他沉默了幾秒,終歸是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犧牲、無奈與決意。
“沒有人不想活著看到一切的結束,親眼見證勝利之後的和平……但如果,這是使同胞們能永遠擺脫黑暗,過得更好的、必須支付的代價……”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如同淬火後的鋼鐵般堅定,甚至帶著一種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殉道者般的平靜。
“我也願意承受。”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燃燒生命般的熱烈信念:“同伴的仇,我親手報了,用那些地上人的血。”
“生存的空間,我也帶領大家打下來了,就在你的眼前。”
“而地上人,馬上就要為他們過往的一切,付出最後的、徹底的代價!”
“這些是我的父輩、我的祖輩,在地下絕望的黑暗中,從來不敢想象的事情,而我們——做到了!”
他看向星,臉上竟浮現出一種近乎灑脫的、混雜著巨大疲憊與深徹無憾的笑容,斬釘截鐵地說道:“活這一輩子,能親手做到這些,夠本了!”
然而,這激昂的、彷彿用盡最後心力喊出的話語,似乎真的耗盡了他僅存的氣力。
話音未落,他便猛地弓下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那聲音乾澀而痛苦,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整個身體都隨之劇烈顫抖,讓人心驚。
“坎特!”旁邊的大叔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扶住他顫抖不穩的肩膀,一下下為他拍背順氣,眼神里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擔憂與心痛。
坎特卻艱難地抬起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擺了擺,搖頭拒絕了進一步的攙扶,試圖維持最後一絲尊嚴與強硬。
“還沒到……那種地步……”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深吸了幾口帶著涼意的空氣,強行壓制住喉嚨裡翻湧上的腥甜感。
用近乎殘酷的意志力逼迫著自己那破敗不堪的身體重新站直,腰桿雖然微顫,卻依舊如同風中殘燭般努力挺立著。
他轉向那位滿臉擔憂的大叔,指向身旁一直沉默注視著他的星,語氣帶著鄭重與一絲清晰的驕傲:
“來,我向你介紹一下這位。”他頓了頓,清晰而有力地說道,“這位是我們反抗軍的大功臣。星。”
“這兩天,正是有她的幫助,我們的戰局程序,至少縮短了半年以上。”
他的目光落在星身上,那裡面不再有最初的猜疑、試探或是出於保護的迴避,只剩下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感激與發自內心的認可。
星站在那兒,看著坎特強撐的、彷彿隨時會碎裂的模樣,聽著他那彷彿最終總結與告別般的話語。
再感受到周圍因坎特的介紹而瞬間聚焦過來的、帶著好奇、真摯感激與隱隱敬畏的複雜目光,心中五味雜陳,一種沉甸甸的感覺壓在心頭。
她幫助了他們,以無可爭議的力量加速了勝利的降臨,縮短了他們煎熬的時間,卻也因此更近距離地、更清晰地目睹著這份即將到來的勝利之下,那以生命為燃料所支付的、殘酷而不可逆的代價。
這個由記憶與情感構築的“夢境”,其背後所承載的真實與沉重,遠超她最初的預期。
她不禁想到,此刻在某個她尚未抵達的意識層面,正注視著這一切的愛麗絲,當年作為溫德蘭真正的總指揮官,在那場對抗古獸的、關乎文明存亡的終極戰爭中,是否也曾面臨過類似,甚至更加殘酷、更加令人窒息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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