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辰點頭,又看向另一個稍大的女孩:“春丫,你娘織布,一日能織多少?”
叫春丫的女孩想了想:“若是順當,能織三尺。但常斷線,斷了就得接,費工夫。”
“若有人能造一織機,不易斷線,你娘一日或許能織四尺。這是不是仁?”
春丫似懂非懂地點頭。
白辰這才轉身,看向孟軻:“夫子請看。二狗想的是如何防蟲害,讓收成好些;春丫想的是織布更快,讓家裡寬裕些——這些念頭,算不算‘仁’?”
孟軻若有所思。
白辰繼續道:“二狗他爹為蟲害發愁,是‘民之苦’;春丫她娘織布艱辛,也是‘民之苦’。君王高高在上,能知多少這樣的苦?就算知道了,一道政令下去,又能解多少這樣的苦?”
他走向書院門口,孟軻等人跟隨。
門外不遠就是田間,幾個農人正在勞作。更遠處桑海城碼頭,力夫正在搬運貨物,汗流浹背。
“真正的仁政,”白辰緩緩道,“或許不該只等著君王發善心。而該讓二狗這樣的孩子識字明理,自己學會防蟲治害之法;讓春丫這樣的女孩讀書開智,將來或許能改良織機;讓田間農人知道輪作休耕,讓碼頭力夫懂得協力省力——”
他轉身,目光清澈:“讓千萬百姓,各盡其能,各得其所,各解其苦。這千千萬萬的小‘仁’匯聚起來,才是真正的‘大仁’。而這,需要的是教化,是傳承,是讓智慧如流水般浸潤每一個角落,而非只從廟堂之上滴下幾滴甘霖。”
孟軻呆立當場。
他一生主張仁政,勸君王,說諸侯,卻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仁政的根基,或許不在君王,而在萬民自身。
“可是……”公孫丑忍不住開口,“百姓愚昧,若無君王引領,如何能行?”
白辰笑了:“所以需要書院,需要教化。不是教他們忠君愛國的大道理,而是教他們識字算數,教他們觀天時察地力,教他們制器改良,教他們如何活得更好——這些,才是他們真正需要的‘仁’。”
他指向院中:“這些孩子,今日學一字,明日明一理。十年二十年後,他們或許是農人,是工匠,是商賈,是醫者。但無論做什麼,他們帶著從這裡學到的‘仁’——對家人的仁,對鄰里的仁,對事業的仁——這些仁心匯聚,天下何愁不仁?”
孟軻沉默良久。
夕陽西斜,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院中孩子們開始收拾書卷,雲陽招呼他們去用晚飯,秦雙兒收劍入鞘,陸遠在藏書閣點亮燭火。
這一切平凡而真實。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孟軻忽然深深一揖,“孟軻受教了。”
白辰扶住他:“夫子言重。夫子心懷天下,欲解萬民之苦,此心此志,白辰敬佩。只是道有千萬條,或許……可以從更近處走起。”
孟軻直起身,眼中有了新的光芒:“先生之意,孟軻明白了。仁義之道,不僅在廟堂,更在阡陌之間,在市井之中,在百姓日用之間。”
他看向自己的弟子:“我們在桑海多留幾日。我要看看這青林書院,看看這桑海城的百姓,看看這‘日用之間的仁’。”
當夜,孟軻師徒便宿在書院客房。
夜深人靜時,孟軻獨坐窗前,看著院中那棵青松,回想著白日那番對話。
公孫丑悄聲進來:“夫子,您真覺得那白先生說得對?我們周遊列國,勸君王行仁政,難道錯了?”
孟軻搖頭:“沒錯,但或許……不全。君王之行仁政是自上而下,百姓之日用仁心是自下而上。兩條路,該並行不悖。”
他頓了頓,輕聲道:“這位白先生,非常人。他眼中的‘道’,比我等所見……更廣闊,也更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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