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想到春嬋會直截了當地提議要去找進忠,當即升騰起可以靠自己的婉拒阻止她讓進忠知曉的一線希望。
“先不必,再待上三五日看能不能由我自行解決掉,我尋思著我大概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才會這樣的。心病還得心藥醫,春嬋,你替我尋根擀麵杖來,我擺在枕邊預備著做夢時掄邪祟,待我自個兒把這道巨魘給破除了,噩夢也就不會纏著我了。”她儘可能輕描淡寫地對春嬋笑言。
春嬋應是應下了,但眼望著嬿婉如今遽然地枯瘦下去、遲早有一日將會形銷骨立的容狀,她內心急得近乎要發狂。
前兩日她誤以為嬿婉只是侍奉她額娘侍奉得太疲累了些,甚至還婉言勸解她應多睡眠多進食,不能為此熬毀了自己的身子,如今再想簡直是分外將嬿婉往火坑中推。
“春嬋,你快出去吧,我再小憩一會兒,”嬿婉垂眸思忖著低低道:“你若不出去安瀾翠的心,她和額娘怕是不會相信我沒出什麼事。”
所以自己又要充當兩頭瞞的角色了,但也的確只能這麼做,畢竟主子若再受點兒刺激還不知道會成什麼樣,春嬋苦澀地略笑了笑,輕嘆一聲出門去了。
她獨自一個人伏趴在桌案上,剛閉上雙眼,進忠青紫的將死麵孔就猝然地浮現出來,她的心又開始撲簌簌地跳得飛快,少頃便通身上下皆浸滿了冷汗。
她恐懼得近乎心悸,但不顧一切地想回到那場夢中。再仔細地窺察一番是否就能得知他死亡的來龍去脈了?她攥緊了溼膩膩的袖口毛邊,強迫自己再度入眠。
可事與願違,她越是拼命鑽營如何回到那一刻,就越是不能順遂。一連三日,她憑依著斷斷續續的睡眠不斷地闖入那座她又恨又怕又餘念未了的紫禁城,可再如何努力,她所處的時段都是他徹底消弭以後的暮年。
她穿著滿是汙垢的粗布衣,蓬亂著花白的鬢髮,在鬼窟般的永壽宮裡狀若瘋癲地奔竄著,撞擊在灰塵遍佈的銅鏡上,將其摔得四分五裂,還坐地笑得前仰後合。
笑夠了,便拾起其中一塊殘片,舉至面前細細地端詳自己。汩汩的鮮血從額角冒出,但許是因處於夢境的緣故,她感覺不到一絲疼痛,只是渾身皆虛疲到了極致。
這一場夢又失敗了,而且尋死也回不了現實,她氣餒地緩緩躺臥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罷了,若實在不成的話,我就先不追覓你的死因了,畢竟你的死相我已經看清楚了…”她將銅鏡碎片丟開,對著灰濛濛的虛空嘟嘟囔囔地說著。
“可是你知道嗎?我真的不死心…”此刻的永壽宮幽寂無人,唯有呼嚎的朔風猛擊著殘破的窗格,她冷得顫慄不止,頭腦卻異常地清醒。
是了,從前自己墜至這一幕時,似乎有見過他模糊的身影飄忽在自己身邊,那麼如今他也是有一線可能性會聽到的吧。
“不論你如今是人是鬼、是喜是怒、是仍默默伴隨在我身邊還是去了我望不見也觸不著的地方,你都得跟我回代朝才是啊,畢竟你是我額駙,我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她一壁說,一壁急切地四顧著。可週遭靜得可怖,絕無一絲回應。
“好吧,看來你是不在了。”她悻悻地閉目,溫熱的淚水很快便順著她褶皺密佈的面頰蜿蜒下來。她胡亂一抹,再度睜眼怔忪著低語道:“真的,哪怕你已不在人世、面貌悚怖,或是不願再與我在一起了,我也想將你帶回去。我可以忍著不去見你,但不能把你留在痛苦的一世裡,你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窗外的風嚎聲越發淒厲,卷裹了無數的凌霄花枯枝零落在她的面前。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有關他的答案,但與現實似有重合的畫面還是令她稍勢振奮了些許。
“我額駙怎麼這麼討人厭呢,也不肯吱個聲兒,若叫我尋著了,定拿擀麵杖把你捅進豬圈裡,叫你日日與大彘同臥起,不許再進永壽宮了!”
她本以為自己說著說著會笑出聲來,但事實是她的哽咽融入了一片自窗外湧入的狂風暴雪中,漸漸微弱至幾不可聞。而她羸弱的身軀也不堪重負,終是化作了一堆掩埋在滾滾雪瀑塵埃下的枯骨,唯有萎爛朽蠹的凌霄花與她一道長眠。
自嬿婉從這場詭夢中驚醒,她的精神越發地一落千丈,後來更是時常辨不清自己身處何世,甚至口中偶爾冒出幾個不屬於現實的嬪妃名諱,把春嬋驚得屢屢心魂不定。可無論如何勸說嬿婉接受太醫的診治或是伺機見一見進忠,她的拒絕都強硬都毫無轉圜餘地。
“春嬋,我再試試,我能行的,我分明已經接近真相了,我不能被旁人打擾,更不能驚動他,我現在的樣子也不好被他看見。”這日,皇上領著進忠來了一趟永壽宮探視慈文,春嬋本以為夫婦二人見面就是最好的良藥,可嬿婉當真連進忠都不願見了,閉門睡了半個多時辰,醒來又抓握著她的手口口聲聲地堅持道。
“嬿婉,你這樣下去不出幾日身子就要垮了!你好歹告訴我你究竟要挖出什麼真相來啊!”終有一日,避了瀾翠,春嬋閂上房門難得地對嬿婉焦心地吼道。
“我為什麼要被一眾陌生的皇帝后妃針對,這到底是不是我的前世?是我的確切身經歷過的,還是我妄想出來的?”與進忠有關的事是一個字都不能與春嬋說的,她咬了咬牙,發狠似的說出了自己想探尋的另一道疑問。
“這…這要如何求證得出?”春嬋愕然,瞪大雙目與她對望了片刻,忽而“哎呀”一聲掩面低聲哭了出來:“嬿婉,是我想錯了,你想求這種真相,就算是瞧太醫也不成啊,他們興許會當做你撞了邪物稟告給皇上的…”
“所以我才會拒絕你的提議吶,這事兒只能由我自己捱過去。”見得春嬋壓抑地垂泣,她的眼眶也熱得發燙,含著滾珠兒似的淚微笑道:“春嬋姐姐,你千萬要替我瞞好額娘和瀾翠,額娘經不起嚇,瀾翠的心思也較為天真細膩,我不該牽扯到她們。而這樣的事讓你知曉我也很感抱歉,但眼下也只能由你守著秘密我繼續獨自扛了…我別無選擇,麻煩你了。”
“那進忠…額駙呢?我若瞞著他,他會罵我的。”春嬋語無倫次地介面,也不知是算拿進忠來壓她還是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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