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蕊望著何歡的背影,手指在窗欞上頓了頓。
夜風吹過,帶來竹林深處的嗚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伺。
她輕輕合上窗,插好木栓,轉身時才發現父親正看著自己,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
“爹,怎麼了?”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順手理了理衣襟。
馮道人笑了笑,聲音放得很輕:“那小子站在那兒,倒像是座山似的,讓人心裡踏實。”
馮蕊沒接話,走到床邊替父親掖了掖被角。
油燈的光暈在父親臉上明明滅滅,映得那些深淺不一的皺紋愈發清晰。
“蕊兒,”馮道人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卻帶著病後的微涼,“若是……我是說若是,這次我們能熬過去,你真該好好想想自己的事。”
“爹,說這些幹什麼。”馮蕊想抽回手,卻被父親握得更緊。
“我知道你心裡有顧慮。”馮道人嘆了口氣,“靈隱宗如今風雨飄搖,我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撐多久。可你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圍著我轉。何小友他……”
“爹!”馮蕊打斷他,臉頰發燙,“您又說這些。何兄是我們的恩人,再者說了,他來歷不明,我們連他究竟是誰都不知道……”
“知道名字,見過心性,還不夠嗎?”馮道人挑眉,“當年你娘嫁給我時,我不過是個小道士,她不也沒問過我將來能有多大出息?”
提及母親,馮蕊的聲音低了下去:“娘那是……”
“那是她信我。”馮道人接過話頭,眼神柔和下來,“人心這東西,有時候比那些花哨的身份可靠多了。你看繼昌那孩子,修為相貌都不差,可遇事就慌,藏不住心思,將來未必能護你周全。”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緊閉的窗戶,像是能穿透木栓看到外面的身影:“但何小友這人,修為深不可測。他雖然面冷,但心熱,當你遇到危險,他絕不會袖手旁觀,定會好好保護你。”
馮蕊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角,沉悶的說道:“爹,您不懂。我們幹這行的,刀尖上討生活,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這些年得罪的妖獸,還有那些背後使絆子的小人,數都數不清。今兒能站在這兒說話,保不齊明天就成了誰的盤中餐。這種日子,有今朝沒明日的,哪敢想什麼兒女情長?”
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發紅:“您忘了三年前下山的張師兄了?他那時剛跟鄰家的李姑娘定了親,紅帖都發了,轉頭去鎮上買彩禮,就被千年蛇妖拖進了洞裡,最後連骨頭渣都沒剩下,李姑娘哭了整整三個月,人都瘦脫形了。我要是真跟誰好了,不是把人家往火坑裡推嗎?”
馮道人沉默了片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正因為得罪的多,才更得找個能護著你的人啊。你一個姑娘家,再強撐著,能擋得住多少明槍暗箭?爹這身子骨,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硬扛。”
“我自己能行。”馮蕊別過臉,望著跳動的燈芯,“連累別人的事,我做不出來。爹,您就別再提這事兒了,行不行?”
馮道人還想再說點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夜深了,您該歇著了。”馮蕊輕輕抽回手,吹滅了油燈。
黑暗瞬間漫了過來,帶著草木的清氣和淡淡的藥味。
馮道人沒再說話,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漸漸進入夢鄉。
馮蕊在床沿坐了許久,直到睏意襲來,才靠著牆壁打起盹來。
迷迷糊糊間,她好像聽見了翅膀扇動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蝴蝶掠過水麵,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
她猛地睜開眼,黑暗中,窗戶紙上映出一個巨大的陰影。
翅膀的輪廓在紙上緩緩蠕動,邊緣的鋸齒狀花紋看得一清二楚——和昨日在林子裡看到的影子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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