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那夜之後,陳默又在什剎海附近轉了兩天。白天喝茶、記賬、跟熟客閒聊,夜裡等燈全滅了,從床底下摸出那本舊賬本,把白天聽見的話和順路看到的跡象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搓。
時間來到第三天傍晚,他終於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軍需庫換防時間約莫在十天後,但庫房內部的值班輪替每週一換,庫門鑰匙掛在值班室牆上,鑰匙的樣式他當天經過時遠遠看過,普通的銅鑰匙,鎖芯不難開。
這天夜裡,他下了酒館後巷的臺階,走進地下室。地下室的燈是盞舊油燈,燈罩蒙了一層灰,光暈昏黃而遲緩,像是打了盹才醒過來。他把燈放在桌上,從空間裡開始往外取東西,一件一件地放在桌面上,一本一本翻看。第一批是南京帶出來的金條,還剩三十幾根,每根都沉甸甸的,成色很足,燈光照上去發著溫潤的暗光。
然後是美元和日元,一摞一摞的,用橡皮筋扎著。接著是藥品,幾箱磺胺和止血粉,紙箱邊角有些磨損,但裡面的藥瓶完好無損。最後是那幾本筆記本,他一本一本翻開,把裡面的內容全部過了一遍。那些字跡有深有淺,有的是他在南京寫的,有的是他在北平之後補記的,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長滿了野草的田埂,踩下去一腳泥,拔出來也帶泥。
他把這些東西全部收進空間之後,忽然感覺到了一絲變化。那種感覺不是看見的,是身體感知到的。像站在一個原本逼仄的房間中央,忽然發現四面的牆壁無聲地向後退了一截。空間本身在擴張——他閉著眼睛感知了一下邊界的輪廓。以前大約十來步就能摸到牆,現在要走二十步左右。長大約有二十米,寬約十幾米,高也變了,抬頭看不到頂了,像是能往上堆東西了。
他看著空間裡那些整整齊齊碼著的東西,在燈光下端詳了片刻,心裡開始盤算——二十米長,十幾米寬,二十米高,這個容量足夠把那座軍需庫搬空一大半。他坐在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地名:“北平東郊,日軍軍需庫。”他在那個地名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列出行動需要的東西。一身深色衣服、軟底鞋、手套、一根撬鎖用的鐵絲、幾個空麻袋。備好之後,他把紙揉成團扔進煤爐裡燒了。火苗舔著紙頁,字跡在火光中捲曲、發黑、消失。
決定行動定在今晚。夜裡十一點出發,十二點之前到達軍需庫外圍,趁換防間隙翻牆進去,一個小時內搬完撤離。他在屋裡把那套深色衣服換上,繫好鞋帶,把鐵絲和手電筒放進空間裡。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拉開門走出去。外面的風比傍晚時小了些,雪停了,但地上積著厚厚的雪,踩上去只有細微的吱呀聲,蓋住了腳步聲。
出了城之後路變窄了,兩側是農田和荒地。他走了大約四十分鐘,遠遠看到了軍需庫的輪廓,一圈鐵絲網圍著,裡面幾排灰撲撲的庫房,屋頂積著雪。他蹲在一棵枯樹後面觀察了一會兒,鐵絲網邊緣有一個缺口,被雜草半掩著。牆根下有一個通風口,鐵柵欄沒有完全焊死。他用手指試了試,有一根鐵條已經鬆動了,用力往外掰了一下,嘎吱一聲,斷開了。他側身鑽了進去。
庫房的門鎖是老式的掛鎖。他看了一眼鑰匙孔,從空間裡取出一截鐵絲,彎了一下捅進去,手指配合手腕的力道來回捅了幾次,鎖舌彈開了,咔嗒一聲輕響。他推開門閃身進去,把門虛掩上。庫房裡堆著滿滿的物資,木箱摞到屋頂,麻袋碼成幾排。他走到最近的那排木箱前,掀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是黃澄澄的子彈,一排一排的,碼得整整齊齊。旁邊的箱子裡是手榴彈。再往裡走,汽油桶、軍糧、藥品、棉衣,什麼都有。
他定了定神,靠著木箱站了片刻,聽見外面巡邏的腳步聲從庫房門口不遠處不緊不慢地走過,皮靴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漸遠,整座庫房又恢復了死寂。陳默伸出手,貼在最靠近自己的那箱子彈上,心念一動,整箱子彈立刻消失在了原地,落進了他體內的空間裡。
他緊接著依次伸手,一箱接著一箱往空間裡挪,動作不快卻穩當,沒有發出半點兒碰撞的聲響。汽油桶滾著推進來,整桶直接收走,成包的棉衣不用拆堆,直接整堆收進去。約莫半個鐘頭過去,大半庫房的物資都已經落進了他的空間,原本堆得滿滿當當的庫房,一下子空出了小半。他擦了擦鼻尖沾到的灰,剛要往庫房最裡面走,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了哨子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日軍士兵聽不懂的呵斥聲。
陳默立刻停了動作,貼著門邊側耳聽,原來是換防的崗哨提前交接,有人發現了通風口斷開的鐵條。他心裡一沉,沒有慌亂,反手帶緊了庫房門,藉著陰影往庫房最裡頭的糧堆後面躲。很快,聲音越來越元,終於歸於平靜。
凌晨一點多,他回到那片鐵絲網缺口旁,側身鑽了出來。回城的路上,腳印被夜風吹得越來越淺,雪又開始下了,新雪覆蓋了舊雪。
他推開地下室的門,帶上門鎖好,在裡面站了一會兒,從空間裡取出那些物資,一件一件地碼好。深夜的地下室裡堆滿了金條、藥品、美元,還有從軍需庫裡搬回來的彈藥、汽油和棉衣。那些東西在煤油燈下泛著光,安靜而沉重,像是整個北平的冬夜都被他搬進了這間屋子,堆在牆邊,碼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縫隙。他站在那堆物資中間,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他的掌心空空的,沒有金條,沒有彈藥,沒有棉衣,只有幾道淺淺的紋路,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回來,還沒來得及把路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