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品從倉庫搬出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陳默靠在巷口電線杆上抽菸,看著老周指揮大劉他們把麻袋往兩輛板車上碼。麻袋外頭換了新包裝,裹了層粗麻布,上頭還故意潑了點泥水,看著像剛從鄉下收上來的蘿蔔土豆。板車邊上擱著兩筐真蘿蔔,壓在頂層打掩護。
慢點。老周按住大劉的手,把一個麻袋重新擺正,磺胺怕顛,碎了粉末藥效打折扣。
大劉擦了把汗,輕拿輕放地擱穩了。
第一輛車往東,走的全是小弄堂,七拐八繞地穿出去,中途換三次手,最後送到法租界邊上一個中西醫結合診所。診所老闆姓孟,五十二歲,老婆孩子三年前讓日本人炸死了,他一個人守著這間鋪子,白天給人看病,晚上給游擊隊治傷。老周跟他接頭用暗號,敲三下門,停兩拍,再敲兩下。
第二輛車往西,出城,過兩道卡子。第一道卡子是偽軍把守,老周提前打了招呼,塞了兩條煙就放行了。第二道卡子是日本人設的,但今早換崗,新來的那班兵還沒認全規矩。大劉趕著車過去的時候車上有個人躺在蘿蔔堆裡頭裝病,頭纏繃帶,臉上抹了鍋灰,哼哼唧唧地喊肚子疼。日本兵掀開麻布看了一眼就擺手讓他們過了——怕晦氣。
髒活就要髒著幹。老周後來在安全屋裡跟陳默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叼著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你越像逃難的越沒人查,你穿得闆闆正正的反倒走不了。
陳默沒接話。他把手裡的杯子轉了轉,裡頭是涼白開,喝了一半擱桌上了。
黃金和貴重金屬是另一條線走的。小皮袋子裡的十二根金條和銀錠,當天中午就交到了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手上。那人姓唐,公開身份是法租界一家銀樓的二掌櫃,實際是組織在滬上的金融聯絡員。唐二掌櫃接過袋子掂了掂分量,沒開啟看,往懷裡一塞,轉身走了。
這批東西兌成法幣和美元,走香港的渠道匯過去。老周說,總部那邊等著用,前陣子華北幾個根據地全鬧饑荒。
陳默沒問具體數目。他只知道那批金條和銀錠是他從軍需處趙副官保險櫃裡順出來的,趙副官吃日本人的黑錢吃了兩年,這回等於替組織做了回慈善。值多少他不知道,但足夠給根據地買三批過冬棉衣。
真正讓他等到訊息的是藥品。
第三天傍晚,老周來了他住的地方,敲門三長兩短。陳默開門讓他進來,老周鞋都沒換就站在門口,把一張摺疊的紙從兜裡掏出來遞給他。
前線來的電報,剛譯出來。
陳默接過紙展開。上面只有兩行字,手抄的,字跡工整得像刻出來的:藥品已收訖,全數送達前線醫院。重傷員存活率較上月提升四成,輕傷員全部歸隊。代全體指戰員致謝。
陳默把紙看了一遍,疊好,塞進桌上一本書的夾頁裡。他轉身走到牆角桌子前,拎起暖水瓶倒了杯開水,又從櫃子底層摸出半瓶老白乾,擰開蓋子往杯子裡倒了一口。
酒液混進熱水裡,騰起一股熱乎乎的糧食味。
他端起杯子喝了。第一口燙得舌尖發麻,第二口順下去,從嗓子一路熱到胃裡。
你不問問具體多少傷員活下來了?老周看著他。
不問。陳默把杯子擱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咚的一聲,活一個也是活。
老周在他對面坐下來,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他沒摻水,純的,一口悶了半杯,哈了口氣。
那批青黴素送過去的時候,野戰醫院院長親自接的。他說最後一支盤尼西林用光已經十七天了,有個截肢的戰士燒到四十度不退,硬扛著。老周抹了抹嘴角,藥到的當天晚上就給他打上了,第二天退燒。院長髮電報來的時候,那位同志已經能喝粥了。
陳默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後頸有根筋在跳,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嗒響了一聲。
老周看著他,忽然說:你就不想問別的?
什麼別的?
這批藥裡頭有六箱盤尼西林,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只有日本陸軍醫院才有。你怎麼弄的?
陳默把杯子擱下,看著杯底那層薄薄的白酒殘液,沒抬頭:陸軍醫院藥劑科有個保管員,閨女得了傷寒,我託人送了藥過去。他欠我一條命。
然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