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裝褲的褲腰大了三寸,陳默用一根麻繩勒緊了,外頭罩了件油漬麻花的藍布褂子。
他蹲在二號車間後牆根底下擰螺絲,手裡的扳手轉了三圈,停下來,用袖口擦了把額頭的汗。汗是真的,天熱,九月的北平還有秋老虎,車間裡機器一開,熱氣烘得人發昏。
對面那個焊工老孫頭叼著煙走過來,踢了踢他腳邊的工具箱:小周,後頭那個排水溝蓋子你擰完沒有?工長等著試水。
快了。陳默把嗓子裡那顆假聲帶壓了壓,聲音粗了兩分,鏽死了,上了油還得再等一刻鐘。
老孫頭蹲下來瞅了一眼,菸灰掉在地上:你新來的吧?幹兩天了還沒摸清門路。這活不急,工長催的是前頭的車床,那臺老德國貨又趴窩了。
陳默把扳手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膝頭的灰。他比老孫頭高出半個頭,但背微微佝著,肩膀收著,眼神也耷拉著,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個縮著脖子幹活不惹事的小工。
車床怎麼了?
主軸抱死了,下午要拆。老孫頭把菸屁股扔地上踩滅,你去前頭搭把手,後頭這水溝蓋子回頭再說。
陳默應了一聲,拎著工具箱往前走。經過二號車間那道側門的時候他步子沒停,但眼睛從左到右掃了一遍——門框上的鎖是新換的,大號鐵掛鎖,鎖梁比拇指還粗。門扇是鋼板焊的,四角鉚了加固條。
他穿過車間中間的過道,機器轟鳴聲震得耳膜發脹。三臺車床並排擺在東牆邊,罩著帆布罩子,只露出來操作檯那一片。兩臺銑床在西側靠窗的位置,旁邊堆著半成品零件,鐵屑堆成了小山。
他的目光在那五臺機床上來回走了一趟,記下了它們跟牆面的距離、之間的間隔、頂部有沒有吊裝軌道。
吊裝軌道有。天花板上一道工字鋼樑,懸著個手拉葫蘆,鏽得發紅,但鏈條還是好的。能承重。陳默目測了一下,那工字鋼橫跨了整個車間,每一臺機床都在它的工作半徑之內。
這比他預想的好。就地破壞,不用往外搬,但破壞本身需要時間和空間——如果他要把五臺機床的關鍵部件全部拆走或者報廢,至少需要不間斷工作四個小時。警衛輪班間隔是兩個半鐘頭,也就是說他必須在換崗那兩刻鐘的空檔裡收手撤出去。
空間夠不夠?夠。
時間夠不夠?不夠。
除非他能在兩次換崗中間把活幹完,或者把時間線拉長——今天拆一點,明天拆一點,分三天干完,讓廠裡的人以為是機器自己出了故障。
他走到那臺趴窩的老車床跟前蹲下,工長已經在那兒等著了,滿臉不耐煩:磨蹭啥?趕緊拆。
陳默沒搭腔,把工具箱開啟,開始擰主軸箱的螺絲。他的手很穩,螺絲一顆一顆下來,排了一溜。旁邊幾個技工湊過來看,他頭也不抬,專注在機器上。
拆著拆著,他手上的動作忽然慢了一下。
這臺老車床主軸箱裡頭的結構,跟那五臺德制新機床的傳動原理基本一致。他拆一個,等於提前把新機床的命門都摸了一遍。
他從中午一直幹到天黑。車床拆開修好又裝回去,工長驗收透過,揮揮手讓他收工。陳默把工具箱拎到車間角落的儲物間裡放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他沒急著走,蹲在車間門口的臺階上點了根菸。廠區裡的燈次第亮了,幾盞大功率探照燈照著主路,車間之間的通道半明半暗。他在那個臺階上蹲了十分鐘,把今晚看見的警衛巡邏路線在心裡捋了一遍——
正門崗哨兩個,配長槍,每兩小時換一次。側門一個,配短槍,沒換崗記錄,應該是二十四小時連班的。車間之間的通道每半小時有巡邏隊經過,三人一組,提著馬燈,走路節奏散漫。
後牆。他白天摸過那道牆,三十公分厚的磚牆沒錯,但牆根那排排水溝蓋板有七塊是松的。掀開蓋板,溝裡有半米深的水,人縮著身子能爬過去,對岸就是那片雜樹林。
他把煙掐了,站起來往回走。廠門口有偽軍查工牌,他把那張周文山的證件遞過去,偽軍掃了一眼就扔回來了,連頭都沒抬。
出了廠門往東走了半里地,他拐進一家小麵館坐下來,要了碗炸醬麵。面端上來的時候,一個人影坐在了他對面。
戴禮帽,灰長衫,左手端著一碗麵,右手擱在桌上,中指上套著一枚銅扳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