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陳默低頭吃麵,沒看他,嘴裡含含糊糊說了一句:你怎麼在這兒?
秦也低頭吃麵,筷子挑起來一掛麵條,吹了吹:你在我地頭上辦事,我不來看一眼說不過去。
你說過要就地破壞,辦法我想了,但有個問題。
陳默把麵條嚥下去,擦了擦嘴,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五臺機床,我必須分三天干。第一天拆主軸和進給箱,第二天拆電機和齒輪組,第三天破壞導軌和床身。每臺至少下手兩次才能徹底報廢。三天的活,中間不能斷。可我只能在夜裡動手,白天照常上工。
秦把碗端起來喝了口湯,放下的時候碗沿磕在桌面上一聲脆響:白天你照常上工。夜裡的事,我給你打一個半鐘頭。
什麼意思?
後牆外頭那片林子,我安排了人。第三天夜裡十二點整,林子後頭會。火頭燒起來,廠區裡必定亂一陣,警衛會被調去救火至少一個鐘頭。你利用那個時間把最後一批關鍵件處理掉。
陳默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你提前告訴我了。
又怎樣?
提前告訴我,我就有準備。有準備就不怕臨時出岔子。
秦咧嘴笑了笑。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一邊歪,露出來半顆金牙,在麵館昏黃的燈光底下閃了一下:你就不問問為什麼是第三天?不是第一天第二天?
陳默把碗裡最後幾根麵條扒進嘴裡,嚼完嚥了,才放下筷子看著他:因為第三天是十五,月圓。夜裡亮,你放火好燒。
聰明。
秦站起來,把兩碗麵的錢一起付了,拍了拍陳默的肩膀,轉身走了。他走得慢悠悠的,步子邁得大但頻率低,灰長衫的下襬在他腳踝處一晃一晃。
陳默坐在原處,把碗裡的麵湯也喝了。他放下碗的時候,手指無意間碰了一下秦坐過的那個位置,桌面上有什麼東西硌了他一下。
他低頭一看。一枚銅扳指,擱在桌角,被面碗擋著,他剛才沒看見。
秦落下的。還是故意留下的?
陳默把扳指揣進兜裡,站起來往外走。麵館老闆在後面喊找您兩毛,他擺擺手沒回頭。
走回住處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枚扳指。銅的,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他藉著路燈的光看了兩回才看清——三條波浪線,並排。
像水紋。
他把扳指套在自己中指上試了試,鬆了,尺寸不對,不是給他的。
那是給誰的?
他進了門,把扳指擱在桌上,盯了半天。
三天。月圓。失火。機床。
他吹了燈躺下,手指還在兜裡捏著那枚扳指,指腹摩挲著內側那個三條水紋的印記,翻來覆去地想。
秦這個人,欠他的人情他記得,但他這個人本身,陳默發現自己其實根本看不透。








